斟酌了片刻,高殷還是沒有將鄭春華懷孕的訊息告訴郁藍。
其實這種訊息是封鎖不住的,特別是後宮,女人們總是有著男人無法理解的訊息渠道,這種事情必然會傳入她的耳中,早晚而已。
既然這樣,自己就沒必要在這氣氛融洽的時候煞風景,許多理性的人在這種場合下實行的是加減制,有固定的分值,做了什麼上下加減就是,但感性之人往往是百分比制,扣分能扣一大片,而懷孕的女人往往是感性的,這時候跟她說這些話,只怕會被她叉出宮去,甚至以後調戲之時,她又會疑神疑鬼,覺得自己又有什麼事情要噁心她,感情就此淡漠。
若她一怒之下,要強行引產生子,爭奪一個嫡長子的位置,那就更可怕了;以她的性格和精神狀態,不是沒有可能。
反過來,等她透過自己的渠道獲知訊息,第一時間爆發的怒火不會是自己承受,自己還能趕過來熄火,雖然有些算計,但對兩人的感情磨損是最小的,也最安全,因此只能再苦一苦侍女們了。
皇宮的生活雖然優渥而舒適,但仍有許多貴人鬱鬱寡歡,原因就在於此,正因為物質條件極大豐富,所以精神世界的感官會加倍放大,情緒影響到了身體。
陪伴了郁藍半日,又到了處理其他事的時候,高殷像是一台搖籃,輕輕搖晃身上的郁藍,悄聲低語:「時間也要到了,我還要宴請一些臣子,晚些再回來陪你。」
「有什麼人比你的皇后還要重要!」
郁藍皺眉厲色,聲音卻像是在撒嬌,高殷耐著性子安撫:「都是些老男人,當然沒你好,要不然我把他們請到這,抱著你跟他們飲酒?」
高殷這手以退為進果然奏效,郁藍捏住鼻子,彷佛聞到了臭味:「噫!算了,你快走吧。」
高殷起身,她又忽然扣住高殷的手臂,低低道:「早點回來,今夜不許去別人那裡。」
高殷打趣:「別人是哪些人?那裡又是哪裡?」
見郁藍擰眉欲怒,高殷連忙收拾她的發梢,輕聲道:「好好好,我哪都不去,就來這裡……只有這裡才是我的歸宿。」
「這還差不多。」郁藍輕哼,仰頭閉著眼睛。
高殷笑著深吻她的額頭,隨後和她額貼額,鼻息互相拍打在對方臉上,郁藍再次睜眼,已經變得溫柔許多:「早點回來。」
高殷沒有回應,轉身融入黑暗,等他披著星月而出,身邊已經有近侍相隨。
他讓近侍們駐足,走上前去,把守在宮門的扎提和恩蘇會意而近,她們穿著高圓領的彩衣,高殷伸手撥開,見到她們的腕臂和脖頸都有些淤青,並不嚴重,但有礙觀瞻。
「皇后最近火氣很大啊,你們都受傷了。」
恩蘇戰戰兢兢,隨著入齊日久,她愈發感受到皇帝的威嚴,謹慎挑選著回答:「皇后是草原公主,現在孕育龍子,反應自然與常人不同。」
「嗯,你護主,這很好,但完成職責的同時,也要保護好自己。」
高殷目光輕掃,見到周圍的婢女群多有不和諧之處,仔細看去,多少有些狼狽。
他取下身上的珠玉遞給恩蘇:「你們都辛苦了,過後我讓人發些賞錢,人人都有,你領雙份。」
恩蘇連連謝恩,又聽至尊說道:「鄭夫人有孕一事,你知道了嗎?」
恩蘇點頭。
「那皇后知曉嗎?」
恩蘇一愣,吞吞吐吐:「臣……皇后總會知曉的。」
「別讓這種事影響她的心情,她現在懷孕,有時候受到影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既然這樣,你們就要多為她著想,能瞞多久瞞多久,這也是保護你們自己。」
恩蘇有些不習慣,自己揹著公主聽從中原人的話,但這位是她的丈夫,也是帝王,往後這種事情會越來越多,要分出一個主次,她於是緩緩點頭:「臣知道了。」
「嗯。我之後會再想些給她解悶的玩意兒,你們先忍耐一段時間,等她生完孩子,你們就好過多了。」
高殷丟下這句話,帶著隨從們離開,眾婢伏地行禮,直到至尊的身影消逝,才湧入殿中,圍在郁藍身邊。
在各殿游轉的路途,是高殷獨自思考的好時間,他往往在這時候思慮一些事情,也的確想著要給郁藍安排些節目,讓她高興些,心情愉悅的母體對孩子也有好處,至少沒有壞處。
武林外傳?高殷想起了以前特別喜歡的一部電視劇,算算時間,如果自己沒穿越,那郭芙蓉也應該打完二十年的工,獲得自由了,裡面的許多情節到現在仍是有趣,自己先把記得的內容抄下來,之後搭個景,找些戲子來表演,也許能讓郁藍著迷一段時間。
再這樣下去,他真怕郁藍逼出第二第三個石梅。
「或許讓她崇些佛,倒也不錯……」
高殷忽然想起,喃喃自語,越發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宮中寂寞,士女多有崇佛之心,以精神寄託排解憂慮,上層的喜好引起百姓競相模仿,正因為有這需求,宗教的市場才如此龐大。
對高殷來說,自然希望自己是郁藍唯一的支柱和信仰,但他不能時刻陪伴在郁藍身邊,那麼給她找些事情做也不錯,請比丘尼入宮講經、為腹中的孩子祈福,正是能夠消解些她的戾氣,雖然難免要付出興修佛塔的成本,只要她安分一些就值得了。
「不知道那人在突厥,做得怎麼樣了……」
對於佛教,高殷有著自己的想法,他當然也不是全面崇佛的那類人,事實上,他對宗教的理解很透徹,也很清醒。
宗教販賣的是信仰,本質上是一門生意,讓人付出少量的資產,從而獲得更多的精神回報,想到自己在冥冥之中被神佛注視著,自己的一切都會被關注、落下註腳,便自然而然地有了勇氣。
信仰解答了人們對自身存在的困惑,消除他們對死亡的恐懼,滿足他們對歸屬的渴望,並將這一切轉化為親身參與、可以傳承的敘事,這對孤苦無依的人來說是致命的誘惑,就好像自己這一生已經玩成了一個壞檔,但得知這個存檔透過信仰,還可以給下一個存檔留些初始福利時,人們就有動力去把現在的壞檔玩好。
宗教的核心產品是救贖、超越或覺悟,這些東西永遠不會在現實中完全兌現,卻能在群眾的心靈中持續增值,所以其資產的厚度跨越生死,信徒的忠誠常以世代計量,而它的終極產品,恰恰建立在人類對不確定性的永恆敬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