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盧寧心頭一顫,酒灑了一地。
他連忙放下酒爵,口呼該死,宇文憲目光如電,懾人心魄,冷冷道:「兒非試探您,乃是真心發問。」
「您對晉公,是不是有什麼誤解?還是有小人進讒言,讓您厭惡晉公?」
猶豫片刻,豆盧寧選擇了裝傻,試圖將話題轉移過去。
豆盧寧年輕時勇猛果敢有志氣,然身居高位,那個年輕人就漸行漸遠,英武一時走不回來。何況他與宇文護甚至關係還不錯,在周國建立之初,為了拉攏自己,宇文護還以自己為柱國大將軍,作為既得利益者集團的高層,他和齊國的晉陽勛貴一樣,是地位崇高的關隴貴族,若不是宇文憲成為了皇帝,他和宇文護也沒有衝突。
誰都沒想到周國的皇帝換屆那麼快,四年就換了三個,他和宇文護的距離也就愈發接近,天然生出不信任感。
豆盧寧知道這個女婿少有大志,也看得出他身上的將才,但對於他做皇帝的能力與決心卻沒有一個概念,否則也不會任宇文護把自己放置在外,或許是因為有宇文覺、宇文毓兩個前車之鑑,他認為眼下的情況,還是暫時順服晉公為好。
沒想到女婿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讓他大為震驚,心緒一下子被打亂,在兩者之間糾結不定。
宇文憲有些失望,但並不意外,實權人物哪有那麼容易拉攏的?若自己不是皇帝,只怕在婦翁眼中也是路邊一條,也惟有自己開得出價碼,豆盧寧才有一搏的勇氣。
「晉公越來越不把兒放在眼裡了……前些日子擅殺大臣,以為我和叔裕圖謀害他,將許多將士罷免、廢黜乃至殺死,我身邊的禁衛也被安插了許多眼線,若不是在這裡……只怕都沒有說話的機會。」
「東賊二次來使,多有譏諷之詞,晉公卻不以為意,甚至多加維護……我以為,晉公私下和東賊達成了聯絡,因此才……」
「此話不可說,陛下慎言!」
豆盧寧低聲輕喝,宇文憲沉默,隨後緩緩道。
「四兄是被他們出賣的。」
「魯國公?!」
豆盧寧眼眶瞪大,不敢置信:「您是說稷山之敗,是晉公從中作梗?」
「他或許事前不知,但事後必然知曉,四兄本來不會被俘虜,都是因為戰陣上出了內賊,出賣了四兄的位置!」
宇文憲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那內鬼咀嚼。
豆盧寧還是不太相信:「煩問陛下,可有證據?」
宇文憲搖搖頭,雙目圓瞪,流露出恨意:「我知道,一定是他們。」
「就憑他們逼我,將四兄的妻兒送到東賊手中,我就知道這猜測是對的!否則……四兄,我連他的家眷都守不住!」
宇文憲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豆盧寧見狀也是唏噓,上前拍打他的背部,兩個人距離拉近,更像一對父子。
「兒真不知……以後該怎麼辦!」宇文憲啜泣道:「是像大兄三兄那樣死於晉公之手耶?還是像四兄那樣,淪為他國的俘虜?」
「眼見東賊之勢日漸強橫,我大周卻陷於泥淖,晉公貪戀權勢,專擅朝權,將來東賊入侵,又如何應對危局?我父文皇帝所建立的基業,就這樣付諸東流耶?!……」
不知是眼淚還是言辭打動了豆盧寧,聽見文皇帝,豆盧寧的心弦一時被撥動,追隨宇文泰的歲月在他心中流淌,化作壯氣盤旋,最後化作悠悠一聲長嘆。
「此事勿急。」他只得安慰著:「來年有期,陛下只需等待良機,總會有機會……」
「兒還有來年耶?!」宇文憲哭訴:「您是不知道,晉公已經受了齊人挑撥,要模仿他們建立什麼『衛巫府』,明里是要清查奸細、維護治安,其實是沖兒來的!許多避朝的賢士已經遭了他的毒手!」
這個訊息讓豆盧寧頗為震驚,對齊國的不良人,他略有耳聞,近年來聲名鵲起,著實辦了一些要案,據說兩次太保案都有他們的影子,甚至出現在周國邊境,試圖滲透進周國內部。
「齊使在大德殿上,還公然與晉公談起聯姻之事,話里話外,似乎對晉公掌朝極為支援,甚至樂於見到他……篡權奪位!若這樣下去,周國將非太祖一脈所有也!」
豆盧寧啞口無言,站在宇文憲的角度,這的確令人絕望,自家先君選中的繼承人,居然可能裡通外國來鳩占鵲巢,甚至要絕先君之嗣,難怪宇文憲如此恐慌,一見到自己,就提出要剷除宇文護的事情。
旁邊的豆盧績已經聽得淚流滿面,伏地叩首,淚花四濺:「主辱臣死,君上為權賊所迫,居然如此憂愁,若不能解憂,我還有何面目存活於世!」
豆盧寧頓時頭大,他不年輕了,養子豆盧績卻還是熱血上頭的年紀,被宇文憲的悲憤所煽動。
縱使再感動,豆盧寧也不想今晚就作出決定,還是被迫的。
原本想著聽宇文憲訴訴苦,把今夜混過去,等弄清楚現在的長安政局再說,現在兩個年輕人抱頭痛哭,自己就莫名其妙被拱上台去,還是一旦輸了就身死族滅的大事,他不得不謹慎。
忽然,宇文憲拉住了他的手,讓他有些錯愕,只見宇文憲誠懇道:「若毗賀突不幸殞命,是天要亡我,與您無關!到時候……還請幫瓊枝再尋一門好親事,我負了她,萬萬不能讓她為我贖罪一輩子!」
「呃、這……」豆盧寧不知如何作答,又聽到一陣珠玉晃蕩碰撞聲,只見自己的女兒豆盧瓊枝穿著皇后的服飾,顯得雍容端莊,華貴無比,讓豆盧寧挪不開目光去,他這才深刻的體會到,自己的確是外戚了。
「臣……參見皇后!」
皇帝趴在自己身上哭嚎,豆盧寧又不好推開他,與自己的女兒久別重逢,卻是在這種場面下,這讓豆盧寧有些哭笑不得,只覺得這裡不是貴人們的寢殿,倒像是個菜市口。
豆盧瓊枝向父親施禮,只見她雙目噙淚,聲音哽咽:「阿干……!」
豆盧寧心裡咯噔了一下。
卻見瓊枝迅速走到宇文憲的身邊,抱著他痛哭:「夫君為一國天子,尚且狼狽如此,臣是一介婦人,又能逃到哪去?還嫁給誰?」
「虎狼屯於階陛,天下皆不得安寧,臣又如何獨存耶?若是和略陽公夫人一起出家為尼,心中還有些安慰,可要是嫁給別人,臣不如學明敬皇后那樣,早早死去便是了,還能在地下,與您再做夫妻!」
宇文憲和豆盧瓊枝抱頭痛哭,甚至哭都不敢大聲,就像是平日習慣如此了,讓人看著心疼。
豆盧寧眉頭緊鎖,最後實在忍不下去,只得低低嘆息:「也罷,臣這條命,就交於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