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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誄文

2026-10-04 03:25:37 作者: 花鴉

  第三個了,第三個了!

  本以為事不過三,第三個見到兩個兄長的鮮血,會安分一些,近來看著也的確如此,可……

  這些狗崽子,怎麼一個個都不安分呢!

  「晉公,您權勢越漲,就越不容於皇帝,眼下不過是他不能與您抗衡而已,可一旦時勢翻轉,您又如何自處?」

  「就是不為了我們考慮,也要考慮您的子嗣啊,孔融之事猶歷歷在目,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元孝矩起身安慰,卻是直接勸宇文護稱帝了,宇文護正在氣頭上,聽到這話,本能地想要答應,卻氣一滯,把話又咽了回去,如此大喘氣,對年近五十的他來說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他有些氣悶,鬆開衣領,妻子替他揉搓胸膛,同時低聲道:「如此尊貴之軀,如何不能為帝!」

  這如同惡魔的低語,讓宇文護頭皮發麻,重新審視起自己的家人來。

  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這是政治聯姻,也對西魏的宗室多有防範,但十幾年下來,就是養條狗都有感情了,何況自己的崽子還是從她這裡下的。

  另一方面,周帝的陽奉陰違也在刺激著宇文護的神經,讓他覺得自己只剩一條路,卻是一條尊貴、驕傲,又充滿了危險的道路,所有人都希望他走上去,但其中的苦只有他自己能揹負。

  他由衷地羨慕起陳蒨和高殷來,一個先帝親子不在身邊,得到時局的推動,另一個繼承了先君的遺澤,直接獲得最大的敵國。

  可論起年長,以及治國的經驗,自己還是勝於這兩人的……不好!

  宇文護心生寒意,自己在不自覺間,已經將自己看作和這二人同等地位了。

  甚至有些多餘的野心在滋生……

  「天子畢竟受我鉗制,心有不甘,也屬正常。」

  宇文護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違心話會如此難聽:「些許怨言,不必放在心上,若太祖把這些東西都當真,那也建立不了當初的西魏。」

  基業不是宇文泰打下來的,最早也是在賀拔岳死後,他受趙貴等人推舉,接管了三軍無主,惶惶不安的賀拔岳部。雖然有著共同對抗高歡的大目標,但明里暗裡想挑戰宇文泰地位的人不少,特別是政權穩固之後,更覺得當初如果自己勇敢一點,這個大丞相的位置未必不是自己。

  

  所以一開始的宇文泰也頗為憋屈,和高歡一樣,不得不對退避逃跑的獨孤信等人寬厚相待,也使得諸多猛將在西魏的格局下,和宇文泰是接近平等的地位,你是大丞相,我是柱國,大家都是臣格。

  如今的周國,還有諸多這類高人一輩的將領,宇文護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就無法越過他們組建的太祖血脈護城河,將周國收入囊中。

  若是和苻堅一樣坐得穩位子,宇文護也就幹了,可要是強行越線沒幾年,自家就被擊垮,到時候自己沒有血脈,太祖的血脈也早就被自己殺乾淨了,換成了別的旁支還是小事,周國或因此動盪失於他族,或就此為齊趁勢攻滅,那他就成了天下最愚蠢的白痴,比何進、董卓、袁術還要愚蠢!

  「此一時,彼一時。」元孝矩緩緩道:「如今周國基業已立,晉公恩威並豎,若不廢帝,則帝必忌之;若廢帝,則新帝同樣恐懼,只有您登上了這個位子,才不會自己猜忌自己。」

  「若說罪魁禍首,還是在略陽公,是他把您逼到了必須見血的份上,讓您和皇帝間失去了信賴,不得不走到這步。」

  「胡說!」

  宇文護還在掙扎,他可不想面對那龐大的阻力:「如今百官臣僚順服於我,縱有小逆,亦合人情,總比當初我們管控西魏朝廷的時候好多了吧!」

  「說這些話,莫非你打算暗度陳倉,意圖復魏耶?!」

  宇文護高聲怒斥,讓二元黯然神傷,國家滅亡是他們心中不可磨滅的痛,然而這一刻也是發力的時候,元孝矩深深一躬:「正因大魏已經滅亡,臣等才知曉天時已去,天命已不助元,如今秦蜀皆為宇文氏之領土,或直言之,就是您的國家,攀附您這位貴人,我們才能生存下去。」

  「哼……」見他低頭,宇文護頓時氣順,心情也好了不少,冷哼道:「你說我和周帝之間有誤會,或許真有些。」

  「可我如今大權在握,毗賀突也只能發發怨言而已,他現在還能做什麼?」

  「問題就在這裡。」

  元孝矩目光銳利,散發陰森的寒意:「若您不在了,這權,可還能握得麼?」


  「阿兄……!」

  元羅朗都害怕了,急忙走過去拉扯元孝矩的衣裳,驚呼著勸阻,怪他說得太過,惹怒了自家夫君。

  她回過頭去,卻見夫君安坐,雙腿岔開,面色沉肅,隱有殺氣,儼然一副軍將之貌。

  「你什麼意思?」

  宇文護在家人中很少展露霸氣,或者殺意,但他真要殺起人來,就會和現在一樣,宛如在看一具屍體。

  沒人會和屍體多說話,除了戲精。

  元孝矩忽然進入了問答環節,這時間還不長,一盞茶的功夫說不出,立刻就是取死之道。

  他深呼吸一口氣,野心在胸腔內狂跳,他終於等到了機會,可以將心中的抱負和盤托出:「臣剛剛言及,天子文儒不及齊主,卻強相抗之,是自取其辱。這臣知道,晉公也有所感受吧?」

  「那麼天子……自己會不知道嗎?他對文學的領悟,拍馬也趕不上齊主,豈會真以為自己隨意所著一書,弘揚興周滅殷,就能與齊主所著三國相抗,為世人所歌頌?只怕是為世人所笑!」

  宇文護沉默一會,緩緩點頭,事實上,宇文憲的水平也就那樣,無論情節還是敘事都無法和《三國演義》相提並論,連他都能挑出不少毛病,不然也不會他每次去,都能讓宇文憲「收穫頗豐」。

  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高殷身後站著的可是中國歷史上偉大創作家的畢生精華。

  「那麼,天子的目的就不在於齊主,而在於……您!每次召見,您是不是就要入宮?入宮是不是就要帶護衛?次數多了,您是不是就覺得麻煩?所以護衛,也就漸漸地……少了?!」

  宇文護陡然一驚!

  「若臣沒猜錯,天子還會頻繁地召見您,等到您鬆懈意志,帶的護衛不足,那麼再次迎接您的,就不是所謂的書稿了……而是一群凶神惡煞的兵士!」

  「到那時,天子想寫的書,才終於完成了,他真正要寫的,是您的誄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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