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被強迫拉走,宇文憲沒有受到半點苦,當皇帝就是這種好處,除非是皇朝末期,權臣又是爾朱榮、爾朱兆那種粗暴臣子,否則自己只要在位子上,那麼權臣堂兄就必須要維護天子的尊嚴,這同時也是維護他自己的尊嚴。
只是宴席上的一切,對宇文憲而言都是羞辱。
廊下坐滿了宇文護的心腹,白日與他對峙,對他大呼小叫的侯龍恩、宇文深等人坐在前列,愉快地舉杯向他祝賀,恭喜他「討滅奸賊」,除了身負重傷的宇文會,宇文護的親人、心腹盡皆在此。
這都是他想殺的人,此刻卻都笑顏如花,彷佛今日所發生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他們的從容、喜悅都變成無聲的奚落,每一道祝賀都在戳他的心窩,宇文憲做不到笑臉相迎、委曲求全,只能繃緊臉色還以冷漠。
「陛下似乎不太高興呢。」
宇文護如今離宇文憲近在咫尺,但宇文憲已經拿他沒有辦法了,聽見宇文護的話,元孝矩趕忙拍了拍手,一群女人涌了進來。
她們穿著輕薄的絲紗,婀娜的肉體若隱若現,姣好的面容配合楚楚可憐的神色,跳起的舞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這群女人的舞姿並不出眾,甚至有踩踏夥伴、轉彎無力、身姿走形的事情,參宴的人員對此微微吃驚,連帶著宇文憲驚愕不已:「晉公……這些不是……!」
「對,是豆盧寧的家眷,陛下喜歡哪個?盡可選擇。」
宇文護笑道:「他府上的女眷姿色尚可,沒想到舞技卻如此生疏,唉,還是需要好好調教啊!」
宇文憲的暴脾氣再次上頭了,將手中杯盞一甩,濺出許多酒液:「豈可如此折辱大臣!」
飛濺的酒液讓女人們驚呼躲避,顫抖著跪下,抖摟出更好看的身段,著實吸住了不少眼球。
親信們也一言不發,等著宇文護髮話,宇文護揉搓下巴,苦惱道:「看來是陛下對她們不甚滿意啊。」
「那就都拉下去,殺了吧。」
女人們頓時魂不附體,紛紛向皇帝和晉公求饒,宇文護斥責道:「汝等因豆盧寧作亂,已成罪奴,不思好生贖罪,反倒令陛下動怒,留汝等何用!拉下去!」
外圍有僕人進來拖拽她們,她們無法,只能死死抓住身邊的男人們,乞求他們保護自己,同時還不斷口呼:「陛下,陛下!楚國公為您赴湯蹈火,您看在楚國公的面子上,求晉公饒恕我們吧!」
宇文憲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他知道,這就是宇文護給他的下馬威,若不說話,則他涼薄的名聲將傳揚出去,可若說話,那麼他就成為宇文護手中的玩物,而且即便開口,事情的結果也都在宇文護的掌控中,對他自己來說,最好還是不開口。
反正,不管他怎麼庇護,事情都不由他做主,這些女人終究會走向絕路。
但……
豆大的淚珠從宇文憲的眼眶中落下,他梗咽著向宇文護請求:「晉公,都是朕的過錯,您就寬恕她們吧……!」
宇文護吃了一驚,趕忙起身扶起宇文憲:「天子哪會有過錯?只是您還年輕,不能謹慎識人而已,說這話,卻是折煞臣了。」
心腹們紛紛出言附和宇文護,誇讚宇文護的忠心,以及他們「君臣相得」,宇文憲忍著噁心,低聲道:「縱楚國公有罪,她們總是無辜,還請晉公放她們一條生路。」
「陛下既有此請,臣怎麼會拒絕?」
後腦微微發疼,宇文護忍不住冷笑,因此把頭轉向那些女人:「楚國公蠱惑天子,罪該萬死,你們也要處刑,但天子既然求情,你們就不用死了,去掖庭做工吧!」
掖庭是罪臣子女親屬在宮中服刑贖罪的地方,平日要乾的苦活極多,但這總比死了好,女人們千恩萬謝,才被僕人們拉走。
宇文護親自將宇文憲攙扶到座位上,拍打他的手,輕聲道:「陛下勿憂,這大周還是您的,臣只是代管而已,等您親政了,臣也就功成身退了。」
「呵呵……」
「阿干春秋鼎盛,退什麼退?!」宇文至喝得暈頭,憋不住心裡話,忍不住大呼:「以您的功勳,莫說永掌朝政,哪怕要做天子都可以啊!」
一時間,宇文憲和宇文護的神色都變得尷尬,但更讓人尷尬的是,從堂前到廊下都是宇文護的家人和心腹,他們的表情卻沒有太意外,反而充滿了曖昧。
尤其是侯龍恩、尹公正等死忠,臉上更是充滿了憤恨,此刻展露出快意。
「打住、打住!」元孝矩起身,伸手穩住氛圍,笑道:「諸位飲宴歡暢,竟酣醉若此,我看今夜也飲夠了,不如改日再聚?」
「也好。」
宇文護點點頭:「都喝夠了吧?喝夠了就散,侯龍恩、劉勇留下,跟我送天子回宮!」
「喏!!!」
整齊劃一的聲音傳來,賓客們有序退出,這份齊整讓宇文憲心中含恨,恨不得天上降下神雷,把這些畜牲都劈死。
但他只是天子,不是真正的天,宴飲結束了,宇文護帶人親自護送皇帝回宮。
一路上殘殺的痕跡已經被清理乾淨,看不出白日的酷烈,只是怨憎的血腥揮之不去,仍在風中飄動,混合著寒冷的冬夜,讓人不禁懷疑戰死的英靈化作惡鬼潛伏在城中,欲吞噬鮮活的面容。
宇文憲忍不住想,今天所發生之事都是真實的嗎?真的不是夢嗎?或許他回去睡一覺,一切都會回歸原點,宇文護對他也沒有戒備,而他也有著重來一次的機會。
那時候他還會這麼毛躁,導致功虧一簣嗎?還是說,有了這一次的經驗,他會牢牢把握住,不讓宇文護再次逃脫?
宇文憲心裡其實知道這些想法沒有意義,可他忍不住,在車廂內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著,逃避接下來更殘酷的現實。
豆盧寧的家眷都遭遇如此對待,那皇后呢?皇后不僅是主謀,還曾主動攔截住宇文護,宇文護肯定把她恨到了骨髓里,自己要如何才能救下皇后?
若救不得,那麼……
他想到了今日早晨,皇后紅著臉,對自己說的鼓舞的話。
她又懷了自己的孩子,這份甜蜜讓宇文憲短暫陷入迷幻,但很快又被一道冷厲的聲音驚醒:
「留此逆種為母報仇乎!」
曹操、宇文護的形象在此合二為一,豆盧瓊枝喊著陛下、陛下,然後被拖拽走遠的場景不斷在眼前浮現,宇文憲臉色慘白,不住顫抖。
「宇、文、護……!啊啊啊啊啊啊啊——!!!」
車廂中猛然爆發怒吼,侍衛們開啟車廂,卻見天子在裡面以頭撞牆,急忙上前阻止。
「天子那邊發生了什麼?」
旁邊的元孝矩發問,宇文護的侍從連忙去檢視,宇文護卻淡淡道:
「或許天子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何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