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宇文護髮聲時,周圍的人屏息靜聽,哪怕是帝後。
「今日之事,已經超出常理,必須要有人承擔責任。您是天子,她是皇后,總要為天下做個表率,展現出擔當來。」
宇文憲愈發絕望:「那您呢?國家如此,您就沒有責任?!」
「呵,臣……不過是一下臣罷了,怎麼配得上?不過,陛下非要賦臣以名,臣也不好拒絕。」
與高殷的歷史截然不同,這一世的宇文護野心過早地遭受挑撥,又遭遇了蕭牆之禍,心中對皇帝的敬畏已經跌至谷底。或者反過來說,歷史上的宇文邕刺殺宇文護,本就是最後的捨命一搏,和討伐北齊一樣,被他搏中了小機率事件,其實他刺殺的成功率本就不高,而這時候的宇文護所展露的,才是歷史上那個把持周國十五年的權臣本色。
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和皇帝的矛盾決計不可調和,他們要麼反對自己,要麼假裝順從而後陰謀反對自己,只要登位,就會自然對自己這個大周守護者充滿敵意。
所以這個位子,自己是非坐不可了,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子嗣們,他可不想死後按照族譜點名,發現全家都在。
「您要知道,這大周一京二百州的擔子,全都由臣挑著,臣若不果決,這天下,或許早就被趙貴、獨孤信等外姓篡奪了……按陛下所想,和把天下交給豆盧氏又有什麼分別?」
「大魏二百年的天下,臣說滅也就滅了,哪怕是皇帝,哼哼……也不是一二個。」
「臣欲為周公,您卻連伊尹都不願讓臣做下去,臣……也只能模仿霍光了啊。」
「我看你是劉莽、劉卓、劉操!不過僥倖托生天家,才有瞭如今的祿位,可惜恩義不能感化小人,太祖血戰才打下的江山,居然被你給葬送了!」
宇文憲大聲痛罵,宇文護眼角抽搐,同時引起宇文護身邊的人不滿,紛紛拔劍,宇文護立刻阻止了他們。
「別嚇著陛下了。」
侯龍恩等人不甘地收回武器,他們已經將宇文護當成了皇帝,這只是時間問題。
「總之,今日臣不會對陛下怎麼樣,只是要找一個負責的人,請陛下交出皇后。」
宇文憲默然不語,宇文護也沒了耐心,點點頭,侯龍恩等人上前去拽豆盧瓊枝。
「不,不要!都滾開!」
糾纏之間,連頭冠都被宇文憲取下,向侯龍恩打砸,引出一頭長髮在空中飛舞。
宇文憲撒潑打滾,甚至張口撕咬,活脫脫就是一個瘋魔子,全然沒有皇帝的氣度。
「請陛下自重!」
宇文憲努力保護,但阻攔不了侯龍恩等人將皇后帶走,眼看她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豆盧瓊枝忍不住流淚:
「陛下,珍重……!」
「宇文護,你敢!」
宇文憲雙目赤紅,聲音悲憤:「朕與皇后生死相隨,若皇后不在,朕也不苟活人世!」
「陛下說笑了。」宇文護裝也不裝了:「為了防止您再做錯事,以後您的身邊至少會有十人相隨,他們會盡心輔佐陛下。」
「您知道齊國的婁氏嗎?她就是這樣,出不得宮,只能偶爾召召人進宮談笑解乏,臣敢保證,那些人都是齊主的眼線,無論婁氏要做什麼,齊主總是第三個知曉。」
「你攔得住朕一時,攔得住一世乎?」
宇文憲冷笑:「他們總不能在朕出恭的時候也跟著吧?而且上朝又如何說呢?朕當著滿朝臣子的面自戕,縱不得行,亦使國丑外揚,讓天下人知道你迫君甚於曹操、司馬昭!還是說,你連上朝都不讓朕上了?!」
「那你怎麼做樣子,怎麼偽裝出君臣和睦的假象,繼續欺騙百官!」
宇文護面色如常,身邊的宇文深、元孝矩卻露出咬牙切齒的焦急神色,折射出他的心境。
「把皇后還給朕。朕已經失去了國家,不能再失去她。」
宇文憲不想示弱,極力繃住神色,但眼淚卻止不住地從他眼角滑落:「太祖的江山朕救不回來,至少朕要救下她,只要你饒她一命,朕自會向百官解釋,都是朕的過失,和你沒有關係!」
宇文深忍不住:「事到如今,你以為這麼說……」
「閉嘴。」
宇文護讓他退下,看向宇文憲,沉靜道:「說下去。」
「雖然你和朕的矛盾,全國上下皆已聽聞,到底不是朝廷的公論。朕和皇后的性命,在你眼裡也不足惜,過些日子就能換掉我們,是吧?可就是這些日子,你又怎麼安撫百官群臣,以及那群等夷們呢?」
「若朕主動認錯,你至少留塊遮羞布,等夷們也不好發難,你還能有多一些時間。不然呢?你要廢了朕麼?又要廢掉一個皇帝?然後下一個是誰?豆羅突?豆盧突?」
「四兄可是豆羅突的親兄長,你把四兄賣到齊國去,你以為他會原諒你?若他連親情都不顧,那就會為了權力和你爭奪,怎麼會服你呢,到時候你又要換天子了?」
「若是豆盧突或其他弟弟,你又怎麼向朝臣解釋?豆羅突豈會不怨你,而在暗中謀劃你?!」
「阿干,別聽他的,他在蠱惑你!」
宇文深大急,卻見宇文護陷入沉默。
宇文憲說得沒錯,他的地位確實因為今日的事情被動搖了,今日諸多勛貴齊出,他們雖然多數沒有參與,但這敢於觀望的態度,本身就代表了一定的傾向,若出現第二個、第三個刺頭敢於挑戰,那麼他們即便不像豆盧寧那般力挺到底,也會在暗中扶持和他對抗,消磨自己的勢力,自己卻成了董卓,被他們一波波耗著。
就比如于謹,他敢肯定,豆盧寧他們事前會去聯絡至少一次,試探他的態度,而于謹雖然沒有參與,但今日卻也出來勸說他以大局為重,還有些撇清嫌疑的意思。
不,他不用撇清……他是在向自己表示,數次鬧出廢帝之事,已經讓很多人不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