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的提議讓人驚訝之餘,還有些興奮。
事實上,這也是兩軍交戰的保留節目,到了戰場上,忙碌的都是麾下將領,統帥發號施令,自然有著空閒,而且很多時候攻城一方還有投降優待的條件要傳話,雖然大部分守軍不會直接投降,但說清楚了,也能讓他們在關鍵時刻考慮一下,因此這種時候往往還有著重要的外交環節。
當初宋魏交戰,拓跋燾南征,進軍到彭城,就曾派劉宋降將和城內守將對話,甚至互相聊得很愉快,這場世紀會談在惜墨如金的史書中各自留下了一千八百字以上的記錄。
當時城中的守將有一個安北將軍,名叫劉駿,是宋文帝劉義隆之子,後來登基稱帝,廟號世祖,而拓跋燾的廟號也是世祖,南北朝的兩個世祖就在這種奇妙的境遇下產生了交流,可見打仗的時候就未必不能調情。
高歡也曾派人勸降過韋孝寬,可惜他的魅魔力比不上劉備,至少感動不了關西直男韋孝寬,東魏使者勸不了他,又向城內喊話,寫了殺死韋孝寬的規格:「凡是能斬殺韋孝寬而投降的人,就拜他為太尉,並且加封他為開國郡公,賞賜萬匹絹帛。」
韋孝寬的幽默天賦發力,在這些書信的背面寫上「能斬高歡者准此」,也不管自己能不能開出來。
當年在這吃的癟,高殷自然要替爺爺找回場子,何況現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聊會兒天,沒準聊爽了,還會給對方收屍。
御輦緩緩前移,進入玉壁五百步的距離內,隨之移動的還有齊軍大纛,以及一群身著華麗盔甲的將領級人物,可知這座中的人地位非凡。
見此情形,周軍居然出現了緊張的情緒,他們知道,這人必是齊國天子!
「將軍,是否要讓神射手射之……?」
裴肅詢問,引起諸將側目,雖然這樣不地道,但他們也沒勸阻,畢竟這誘惑太大了,能當陣射殺敵國皇帝,是多大的榮耀!
韋孝寬搖了搖頭:「兩軍陣前,問候一二,此人之常情,若擅動刀兵,卻是我們的不是。」
「齊主似乎有些話想說,就先聽聽吧。」
一將打馬,緩緩騎入四百步的距離內,隨後是三百、二百,在一百五十步的時候,周軍在城上射出箭矢,落在前方不遠處。
齊將回頭朝本部示意,隨後大呼:「韋孝寬可在城中?」
周兵大怒,這也太不尊敬了,立刻往城下疾呼:「將軍在此!汝若知趣,便通曉爾主、速速退去,勿效高歡不識天命!」
齊軍此次來的多是天策新軍,舊魏士卒不多,發出的鼓譟聲很小,但太祖的失敗是至尊的憂慮,更是他們的恥辱,因此皆面露憤慨之色。
韋孝寬見此情形,心中一凜,怒而不躁,說明他們心中知恥而欲後勇耳,只要主將冷靜,就不會輕敵冒進,更容易發揮戰鬥力。
這支軍隊不一般啊。
齊將也是大怒,壓著火氣道:「我乃大齊晉州司馬程哲,大齊天子使我諭爾知曉:昔者魏室失馭,鼎祚潛移,天下板蕩,群雄競逐。我高祖神武皇帝,神挺雄武,誕膺天命,龍攄豹變,投袂而起,掃清六合,大殲丑族。然宇文泰逆天拒命,負固不賓,遂使魏鼎中分,東西並峙。今至尊承干聖基,膺王明統,總攬山河,廓清氛祲,克成先志,混一區宇。此蓋追蹤漢高之宏規,繼美光武之遠略,豈不盛哉!」
「爾等所奉宇文氏,僭竊尊號,據崤函之險,肆豺虎之毒。搜刮民財,剝膚及髓;暴虐黔首,日甚一日。致使民生日瘁,閭閻愁嘆。宇文護等權奸,只知作惡納賄,弄權竊柄,假威跋扈,濁亂關中。由是上下離心,遐邇怨憤,神人之望既絕,禎祥之瑞靡應。」
「河東之地,舊我版圖,山河表里,豈容久假?今至尊親統大軍,王師弔民伐罪,意在拯溺救焚,削討賊臣。韋將軍明識機宜,洞達時變,若能幡然悔悟,以禮來降,國公之封,固可永保,若乃執迷不悟,則天兵所指,玉石俱滅,悔之何及!望將軍深查!」
清了清嗓子,程哲繼續道:「城中軍民,宜且深思,出城降者,可保全性,否則城破之日,雞子亦為流湯耳!」
程哲聲音洪亮,自成一番威勢。類似的話語,周軍已經聽過了,但程哲之言在玉壁城頭振爍,周兵不驚訝內容,而是詫異於他的氣勢,竊竊私語:「這是齊國上將?」
「晉州司馬,官位不低了,可他在人群中也不出眾,若齊軍普通一將,就有如此膽魄,這一仗就難打了。」
「畢竟是齊主親率,麾下必有勇烈,卻不知是不是那百保精銳……」
韋孝寬命一個嗓門清朗的武士回應道:「汝等奸懷,吾具悉矣。爾自恃四足,屢犯邊境,卻不知高歡、侯景現在何處?獨不聞童謠之言乎?『勁弩一發,凶身自隕』,若玉壁為東國之土,汝早得矣,豈會由我據守到今日!此乃冥期使然,非復人事!若知天命、識時務,則可速去,還能少折損些性命,若如汝祖一般頑固,則自蹈其覆轍也!」
西魏時期的玉壁也有弩器,號為定功弩,高歡戰敗後,軍中就流傳韋孝寬用定功弩將高歡射殺的謠言,這不用說,自然是韋孝寬放出來的,定功弩的距離當然做不到擊殺高歡,但不妨礙士兵們在慘敗的境遇下相信這個根本不合理的謠言,逼得高歡不得不起身與權貴們見面,高歡的身體也因此進一步惡化。
韋孝寬三番兩次在齊國的痛腳上跳舞,致使齊人大怒,開始出現謾罵之聲,然一桿小旗從御輦中舉起,聲音很快止息,歸於沉默。
城牆上的周軍看得不舒服,真不知該說下面這齊主是懦弱,還是統御有法,只是這樣一來,就不容易激怒齊軍了。
「程司馬,回來吧!」
蘭陵王親自出陣,沒有佩戴面具,絕世的俊美讓周人看得目瞪口呆,很快有人反應過來:「這是齊主的妃嬪乎?如此嬌俏,難怪要帶上戰場,是我的話也不捨得分離!」
「可人兒,對我笑一個,若戰敗被俘,可饒你不死,不過你要給我做妾!」
「看我現在就射你!」
城上的周兵吹著口哨、大聲嘲笑,並且朝下方發出箭矢,並不密集,但充滿了濃重的挑逗意味。
高長恭沒有帶長槊,而是揹著弓矢,此刻從身後取出三箭,迅疾射出,只聽一聲呼嘯,同時發射的三箭如連珠炮一樣,分別擊中飛來的三支箭矢,把它們刺成兩截。
周人再次目瞪口呆,這次不只是因為他的美貌,還被這份精湛的射術深深震撼。
「莫非是落雕都督之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