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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歸屍

2026-10-04 03:28:34 作者: 花鴉

  《宋書·袁粲傳》記載了這麼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國家,國內有一眼狂泉,全國的人都喝了這泉水,沒有不發瘋的,只有國君是打井取水喝,所以獨自安然無恙。

  全國的人都瘋了之後,反而認為國君沒瘋才是真瘋了,於是他們一起策劃,抓住了國君,給他治療瘋病,用艾火燒、用針扎、灌藥,什麼方法都用上了。

  國君受不了這種痛苦,只好喝了狂泉水,立刻成為了合格的瘋子。這樣一來,所有人的瘋病就都一樣了,於是「君臣大小,其狂若一,眾乃歡然」。

  當齊人覺得玉壁不可戰勝的時候,是高殷力排眾議,堅持伐周,深陷太祖陰影中的臣民們對此惴惴不安;而開始攻城後,齊軍嘗到了一些甜頭,立刻也是興奮起來,只覺得是先代太無能,這曠世奇功就要由自己立下了。

  開戰前最癲狂的高殷,卻是開戰以後最清醒的,為了不讓韋孝寬利用這種局勢,高殷只能默默警醒自己,別成了這老狗的獵物。

  獵手是自己。

  「派人去城頭,給韋孝寬喊句話。」

  不多時,一名齊騎衝到前線,見他打扮精良,周軍知道這肯定不是役徒,頓時怒不可遏,調轉定功弩就想嘗試射殺。

  齊騎沒帶武器,手中搖晃一桿彩旗,裴肅命令將領們勿要亂動,待韋孝寬作出決定。

  韋孝寬思考了一會兒,還是走上城頭,見到他的身影,齊騎鬆了一口氣,搖旗大喊:

  「至尊遣我通曉貴軍:兩軍交戰,各為其主,然屍骸暴野,非仁者所忍。死者多為河西之人,歿於王事,已為可哀。曝骨原野,其家何安?且休戰一日,任爾收斂。此至尊憐憫之情,望將軍深察!」

  齊軍急於打掃戰場,主要還是戰場上還有很多傷病活著,這時候派出醫療隊伍去救治,總能救回一些傷病,所以才要馬上和周軍進行交涉,讓他們寬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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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事稍歇,主要將領釋出完命令,就在城頭上歇息,或觀察局勢,見韋孝寬出來,便紛紛聚集在韋孝寬身邊。

  韋孝寬問起身邊的將領:「你們怎麼看?」

  宇文忻朗聲道:「也好,都是河西的百姓,能收斂一些屍首讓他們的家人迎回去,也是善舉。」

  一旁的裴肅聞言,立刻向韋孝寬低聲道:「將軍不可,此乃子順歸屍之謀也。」

  「我知道……我知道。」

  韋孝寬閉上眼,陷入沉思。

  戰國時期,趙國攻齊,得齊軍屍體三萬。趙王不准軍隊歸還屍體,打算讓齊軍戰死將士的父兄悲苦無已,荒廢生產。孔子六世孫子順此時勸說趙王歸還屍體:「使其家遠來迎屍,不得事農,一費也;歸而葬之,二費也。」

  一能讓死者家屬遠來迎屍,耽誤農業生產,二是取回屍體後還要承辦喪事,這又是一筆大花銷,趙王覺得有道理,才改變了主意。

  裴肅冷笑:「齊主此舉非仁,乃效趙人故智,欲以屍困我耕織,其心流毒也!」

  宇文忻不敢相信:「齊軍不會如此下作吧?」

  「何以不會?此前他們攻打龍頭,就是用屍體作為彈藥,以那『光武砲』轟擊,甚至投擲棺槨來駭人!你怎麼覺得齊軍不會包藏禍心?」

  宇文忻無語凝噎,旁邊的李衍又說起來:「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不收這些屍了?可若鬧起瘟疫,又將如何?」

  「而且我們不收,齊軍遲早也會收走,到時候他們如攻龍頭一般,用屍體轟擊我軍,再宣傳他們不欲如此,是我軍不願收斂眾屍,他們只好將屍體丟進來,屆時又如何向軍民解釋?」

  裴肅無言以對——對啊,齊軍也可以如此!他們真的殘暴,就直接收拾屍體拿去用了,何必和他們拉扯?

  子順歸屍是陽謀,因為人不是理性的動物,哪怕明知道會承受許多損失,只是為了拿回一具沒有用的屍體,人們也會如此選擇,除了獲得情感上的安撫以外,更有社會性的道德難題,唯恐自己放著親人的屍體不管被指責;

  齊軍收屍的提議同樣是陽謀,若全是齊人,死就死了,但其中夾雜著許多因韋孝寬的錯誤戰略而死亡的河西百姓,而齊軍表現出溫柔的時候,周軍就不得不表現出更高規格的關懷,以免讓百姓覺得自己被齊軍對待的更好。

  雖然人是被齊軍驅使的,但那屬於軍陣上的交鋒,就像「凶神惡煞的不良少年在雨天照顧小貓一樣」容易感動人心一樣,這種反差反而讓人容易對齊軍投射好感。


  因此齊軍的這個提案,讓玉壁守軍一下子陷入了道德困境,若是收屍,就要把屍體送還河西,但現在是戰時,齊軍不可能給他們這個空暇,讓各地的河西百姓入城來收屍,守軍只能將這些屍體集中起來草草掩埋或是焚燒掉,這樣做的話,那河西百姓對他們又會生出一道怨言;

  可若不這麼做,齊軍將此宣揚出去,那對玉壁的民心士氣又是一道打擊,甚至會動搖城中河西出身的將士的意志。

  反觀齊軍,他們倒是無所顧忌,反正屍體在他們手上能變出花來,甚至比這些死人活著的時候還能發揮作用,現在來前線發問,還真是有點道德在的,就連裴肅也無法反駁了。

  「唉,齊軍刁智,不是喪心病狂之徒,如何想出這種計策!」

  裴肅罵罵咧咧,韋孝寬仍沉默,卻又聽著城下的齊騎喊話:「將軍若覺得守城已經十分艱難,難以安置傷亡,那不如將屍體盡數拋下城牆,我軍負責收斂,這也是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如何?!」

  「看看,看看!我說什麼,這些屍體你不收拾,齊軍他們就要去了!」

  李衍的眉毛擰成柳葉刀:「現在是寒冬,還不用擔心,但再過二三月,到時開春轉暖,屍體就該腐爛發臭了!」

  「屆時齊軍都不需要攻城,直接將屍體拋進來,我們身上都要纏著腐臭的粘肉了!」

  眾將聞言,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韋孝寬白了他一眼:「就是我們收了,齊軍也會如此做的,我們做好防疫的準備就是。」

  韋孝寬將這些糾結的責任歸咎於自己身上。說到底,還是他築城的謀劃失敗,導致出現了一大批人質在齊軍手中,任他們捏圓搓扁,沒有這些人讓周軍投鼠忌器,光是齊軍自己,不可能這麼快就打上城頭。

  將領的職責是攻戰克取、守城必固、保境安民,如今他需要在後二者之間做抉擇,很明顯,守城的職責比士民的怨望重要得多,反正若是贏了,總有時間將聲名慢慢調理回來,若輸了,什麼都沒了!

  韋孝寬是個體面人,思考了一會兒,便回復道:「告訴爾主,只要你們派來人質,這期間內,你們來打掃戰場,我們不會進攻,等結束後,我們再把他送回去!」

  齊騎一愣,沒想到韋孝寬會有這樣的提議,但見周軍態度決絕,便撥轉馬頭,回到營中向至尊復命。

  高殷撫掌大笑:「韋孝寬是在防備我們麼?還是想騙我們一員大將入城殺之?」

  他看向身旁眾將:「誰願入城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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