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屍體宛如從九泉幽冥中爬出的惡鬼,口中甚至還在傾訴著靡靡低吟,仔細一看,卻是一隻只白色的蛆蟲,蛆蟲們蠕動著,像是亡者不甘瞑目的遺志,對生者進行詛咒,陰冷地希望他們加入自己的佇列。
它們散發出一陣陣惡臭,飄向玉壁上空,頓時有周兵承受不住,嘔吐出來。
「齊軍在幹什麼?!」劉通怒不可遏,「他們瘋了!竟敢……!」
「他們是要污染汾河水源,讓我等飲屍水!」
李翔緊皺眉頭,雖然話從他口中說出,但他仍不敢相信:「不可能啊,汾河聯通各路支流,這樣一來,齊軍自己也沒有水源,他們只會比我們更窘迫才對啊!」
「或許是發現改道無用吧。」
李衍苦笑:「當初高歡就曾改汾河水道,想斷我水源,將軍掘地引水,讓他算盤落空。如今的齊軍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乾脆污染河流,一勞永逸。唉,如此狠毒,叫人怎麼防備!」
齊軍這一手污染的不僅僅是汾河的水道,同時還有地下水,如此一來,城中的諸多井水都不能用了,因為誰也不知道這些屍體攜帶的病毒會不會滲透到土地里,流入到井水中,玉壁城就只能用完全乾淨的儲備水。
「怎會有人如此下作!行此毒計,即便攻下了玉壁,這塊土地也完全不能用了,數年內之內都不能再住人,為了攻打玉壁,他就不惜把這一片生靈全部禍害死嗎?!」
「沒有將領敢作這種主張,必然是齊主的主意,就這種人,也配為君?」
裴肅的聲音遠遠傳來,於是眾將知道韋孝寬也到了,只見韋孝寬眉頭緊鎖,臉色十分凝重,將領們向他道歉:「將軍,都怪我們沒有防備。」
「你們能怎麼防備?這不是你們的錯。」
韋孝寬看了一會,突然出聲問道:「這些屍首是不是不太一樣?不是昨天死去的那些人。」
「……還真是。」
周將定睛一看,才發現這些屍體看上去死了許久,身上的皮膚早已腐爛,斷肢和臟器歡快地出逃,若不是還有神經聯接著,都看不出完整的樣子。
「莫非齊軍已經將它們儲存了很久,直至昨日才把它們取出來,丟入河道中嗎?」
昨日是齊軍要求暫停攻擊,讓他們收攏士兵殘骸的,白天沒有發現異常,所以是晚上,齊軍收拾好之後,就把這些屍體挖出來的嗎?
原來齊主在那時候就包藏禍心了……
這一發現,讓周人不寒而慄。虧他們昨天還在為齊主的仁德感動不已!
壞了啊。
韋孝寬心想污染水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哪怕齊軍把汾河水道丟滿了屍體,要造成嚴重的水污染,至少也要數月的功夫。也就是說,齊軍已經做好了包圍玉壁數月乃至數年的準備,他們對玉壁,真的是志在必得!
齊軍當然也要經受水源污染的嚴重問題,但是他們的主帥是齊主,完全可以用一國的資源在背後托底,水資源可以源源不斷地從國內運來——原來如此,所以齊主才沒有帶那麼多兵馬,只要玉壁城自身不穩,那用這些人圍困就已經足夠了!
人太多了,補給反而成了問題!
「這些屍體通體棕紅,沒準是在糞池中浸泡了許久,完全污穢之後再取出來的,這些東西堆在一起都極容易生出瘟疫了,齊軍怎麼敢拿出來用的?」
它們和它們身上攜帶的疫毒沾染在傷口上,那人就沒得救了,周軍只能想到全部集中起來焚燒,齊人不僅敢儲存,甚至還敢搬出來取用,他們就不怕先在自己營中鬧出疫病來嗎?
「齊軍狡詐無恥,不擇手段,咱們做好準備吧。」
韋孝寬無奈搖頭,光是這個手段就足以看出齊主的決心。
如今城中的水源頓時比黃金還要珍貴,若齊軍用火攻……
當初高歡攻城,手段盡出,仍不得克,時至今日,若再來一番,那韋孝寬也有自信能夠應對,畢竟有了足夠的經驗和自信。
但那是基於高歡攻城的條件上,只要條件一改,許多謀劃布局就得重新設計,這也是將領的意義,不然歷史上的軍師們換一個人說同樣的話,就能成為同樣的軍師了嗎?
不可能的,軍師們提出意見也是基於當時的形勢,若形勢發生改變,他們就會更改計劃或者及時終止。而素質不夠的人,即便提出同樣的建議,他也看不清局勢,不知道要進取還是放棄。
「齊軍用火攻的可能性很大,我們要首先提防這個。」
「哼,莫非齊軍還能引動地火天雷不成?」
宇文忻不忿,韋孝寬怔怔地看著他,直把他看得發毛。
「也許齊軍……真的有可能。」
韋孝寬,記得當初求親突厥時,周國的使臣被齊軍亂殺,回來的使者就說過齊軍引動了天雷地火,震懾住了突厥眾人,所以才能得手。朝中許多人以為這是使者的推脫之詞,用來掩蓋自己的無能,但韋孝寬現在想起來,再加上此前曲沃、龍頭敗軍的言論,覺得齊軍還真有這樣的手段。
若真是如此……韋孝寬心中也生出一股無力感。高歡的攻城已經達到了人智的極限,但到底還是人的智謀,還是可以應對的,然而高殷若是用一些他聞所未聞的戰法,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呢?
「時代變了。」
高殷微微一笑:「如今已經從魏梁爭霸轉變為三國鼎立,韋將軍也應該適應新時代的形勢了,不能老是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吶。」
這些屍體是當初稷山之戰後收拾的,多是當時戰死的敵軍士兵,高殷命令士兵用石灰和鹽將屍體儲存在山洞內,用石頭封存好,等高王堡建造完畢後,再挖一個大的地洞,造一個地窖——和《絕命毒師》的地下室差不多,不過規模要更大,而且沒有人會來調查——把屍體存放在木桶里,平時將糞便、污水、毒物和腐爛的動物屍骨丟進去,充分攪拌均勻,三年的時間,將它們熬成了一桶桶醬香型骨頭濃湯。
高殷敢保證它們香氣撲鼻,讓周軍聞了就永遠忘不掉,現在特意拿出來和他們分享。
這也不是最早的細菌戰,征和三年,漢武帝派遣三路大軍出征匈奴,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諸道及水上以詛軍,給養本就困難的漢軍遭受了嚴重打擊,大批地病倒死亡。
某種意義上,高殷所採取的正是匈奴故智,畢竟周國披著周禮的皮,內里是鮮卑的骨子,用異族的戰法去對待異族,不失為待客之道。
如果再加上來幫場子的突厥人,便又是北狄版三國演義,或者說部落戰爭了。
「就讓我們這支新齊軍,驗一驗韋將軍的成色吧。」
傳令官揮動彩旗,將領們得到指令,紛紛行動起來,準備給玉壁獻上至尊所作的鎮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