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朕登基前,為何開印書局?」
高殷踩了踩地面,有些得意:「正是為今日所準備。」
一個五米高,三米多寬的孔明燈,需要數百張上等桑皮紙或藤紙,再以糯米漿等作為粘合劑多層糊制,如此才能確保氣密性;骨架則用數十斤的竹子削編為竹篾,燃料也需要十幾斤,整座燈的重量就已經接近百斤,同時還能攜帶十斤左右的物品。
還是那句話,因為沒有人嘗試過,所以許多方向都沒有去探索,就像人類不能克服對天空的敬畏,就無法造出飛機。
若高殷說未來的人類會坐著巨大鐵鳥旅遊、千里朝夕可至,日常用一個鐵盒子溝通交流,還能和對方見面,只會被當做洋癮犯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同樣,即使雞蛋殼可以被吹飛,這時候的人們也未能繼續深研原理,即便想像把它們巨大化,也無法掌握原理而實現,只有作為穿越者的高殷,能在知曉正確答案的情況下倒推過程,來完成這一專案。
只要材料足夠,總能堆積出結果,而最大的原材料問題,在高殷在這不成問題,因此在積累足夠的情況下,如此快速地製造出鬼頭孔明燈也就不難了。
剩下的工作就變得簡單很多,只要在紙上事先畫好圖案,就能映照出鬼臉,而幽綠色的火光,只要上過高中化學課,又沒將知識還給老師的都能做到,何況高殷這種熟讀行測公基、已經上岸的准公務員。
《夢溪筆談》記載,「信州鉛山縣有苦泉,流以為澗。挹其水熬之,則成膽礬」。高殷記不得那麼清楚,只需要記住膽礬,便可以行事。
就好像他寫《三國演義》不需要背誦羅貫中的原文,只需要記住羅貫中原創的「溫酒斬華雄」、「千里走單騎」等經典橋段,再藉助國家書庫中的《三國志》史料,便可以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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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礬即是五水硫酸銅,是這個時代煉丹的經典原料,高殷都不需要從外邊找,在老爹高洋玩剩的五石散里就能找到,而且以煉丹服散作為掩飾十分便利,因此也不會被人發現。
將膽礬研磨成粉,混入燃料中,其中的銅離子便會在燃燒時使火焰呈現出翠綠色,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團巨大的幽冥鬼火,足以攝心動魄。
高長恭站在高殷身側,嘖嘖讚嘆:「此非人力,殆天授也!」
這話在眾將心中迴蕩,由內而外地認可與嘆服,哪怕是王思政也不得不承認,高殷的謀略與學識遠在其父祖之上,若論戰法,還是這個時代最特殊的良將,至少這種法子他聞所未聞,也就無從防備。
此刻他只能默默在心中為韋孝寬祈禱,祈禱他超越了自己,更超越了天意。
「現在咱們就登台,看看周人對我們這份禮物滿不滿意吧。」
高殷說著,率先向高台走去。
白日火隕流星,晚上鬼兵突襲,在這時代對敵軍的打擊非同小可,若是處在崩潰邊緣的城池,立刻就要營嘯大亂,哪怕是玉璧,此刻也是人心惶惶。
恐懼仍在玉璧城中蔓延,那些人頭在空中緩緩飄移,忽高忽低,彷佛在俯瞰著城中眾生;幽綠的光芒在深夜中格外刺眼,照得城頭周兵的臉龐一片慘綠,人人眼中都倒映著那詭異的顏色。
就好像鬼火順著恐懼燃燒,滲透進了他們的骨髓中,很快他們就會成為天上的一員。
「齊軍會妖法!他們召來了陰兵!」
「阿娘!阿娘!我要回家!我不當兵了!」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城頭頓時亂作一團。
眾多周兵扔下兵器抱頭蹲下,口中念念有詞;一名幢主癱坐在地,雙腿亂蹬著往後挪動;更有甚者,竟直接跪了下來,朝著那些鬼頭拼命磕頭,額頭撞在城磚上砰砰作響。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齊軍能溝通陰陽,召喚鬼神,難怪能召喚流星……如今又喚鬼來,這如何能打!我只是人,我們怎麼打得過!」
幢主劉通的精神本就繃到了極點,這些天齊軍猛攻,他的身邊已經死去不少同袍,他們的音容笑貌與那些百姓死去的身影一道,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此刻人頭氣球的刺激成為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腦海中的那根弦徹底斷了,劉通大哭不止,甚至開始幻想自己死後不會被神鬼饒恕,永世淪為鬼奴。
因為他們得罪的,是真正的天命之子啊!
「哈哈哈哈哈……」
忽然之間,劉通不再哭泣,轉而大笑起來,只是他的笑容比哭都難看,他的笑聲融入了此起彼伏的祈禱、呼救、哀求聲,混為一首絕望的協奏曲,在黑夜中演奏。
「起來!」
李翔將劉通扯起,怒罵:「你瘋了?快起來安撫士兵,勿令發生營嘯!」
「齊軍會施展妖法!我們能怎麼辦!」
劉通完全絕望了,雙眼空洞無神,嘴唇劇烈顫抖:「內外交困,水源斷絕,齊軍兇殘,長安無望……如今齊人還會馭使鬼兵,我們沒有勝算了!這是天要亡玉璧,天要亡我們啊!」
「這只是齊軍的把戲,他們用詐術欺騙我們!」
李翔怒喝,抓著劉通的衣領使勁搖晃,試圖把他從崩潰中搖醒,換來的卻是劉通的質疑和嘲諷:
「詐術?你告訴我,什麼詐術能讓人頭飄在天上?什麼詐術能發光?什麼詐術能讓死人頭懸在下面?這就是妖法!是鬼神之力!」
「跟隨將軍這麼久,你怎麼這麼軟弱!若將軍在這,定然要責罵你!」
「將軍、將軍……」劉通心中羞愧,又實在不敢再看天上,那些鬼人頭正順著西北風緩緩靠近,幽綠的光芒越來越近,再不久就要降臨玉璧了。
他心中更慌更恐,一把推開李翔,大聲反吼:「將軍又如何!他只是個人!能御地下之敵,能敵天上來敵嗎!那是鬼神!是咱們得罪不起的東西!」
兩人的爭吵引起周圍人的注意,還有人想找尋理智,於是呼喚起了主心骨:
「對啊,將軍何在!」
「快請將軍出來主持大局!」
「將軍有辦法應付這鬼人頭嗎?」
督將王皋向來大膽,也不怕鬼,即便今夜發生的事情衝擊了他的世界觀,他也不太接受,於是命令左右:「你們抬弓,射那些人頭!」
「啊?!我們?!」
旁邊計程車兵就像看見疫病和死亡,連忙退開數步,連連擺手:「我、我們不敢!」
「是啊,若射中,它們將我鉤去,我不就死了!」
「一群廢物!」王皋大怒,踹倒一人,奪過他手中的弓箭,就要朝天上射。
身邊計程車兵立刻涌動起來,試圖將他按住:「督將不要!你也會死了的!」
「我就不信這個邪!」
他射向最近的一個鬼頭,這明明是一盞燈,只是被故意塗成了鬼怪的模樣,下方就是火苗,雖然不知道齊軍如何製作的,但只要擊中,就能戳破這東西的真面目!
「就算是鬼,老子也能再殺你第二次!」
王皋說著,射出這箭!
鬼頭猛地一晃,下方懸掛的人頭劇烈搖擺,一股氣流從破口處湧出,吹得那幽綠的火苗忽明忽暗。有眼尖計程車兵看到那破口處露出的竹篾骨架,頓時愣住了。
「是……是燈?」
「好像是紙糊的?」
「不是鬼?是燈?」
有人臉上露出喜色,可這喜色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更劇烈的恐慌淹沒了。
那顆被射中的鬼頭,並沒有如想像中那樣墜落,反而劇烈搖晃著,朝著城頭飛速飄來!
青面獠牙的面孔在風中扭曲變形,顯得愈發猙獰可怖,彷佛惡鬼被這一箭激怒了,張牙舞爪地撲向膽敢冒犯它的人類。
「它來了!它來了!」
更多計程車兵面容驚恐地大叫:「鬼發怒了!鬼要吃人了!」
城頭上一片驚叫,方才還心存僥倖計程車兵頓時魂飛魄散,有人抱頭蹲下,有人轉身就逃,有人腿軟得根本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那鬼頭越飄越近,越飄越低,幽綠的光芒越來越亮,下方懸掛的人頭清晰可見。
那確實是人的頭顱,有些已經開始腐爛,散發著陣陣惡臭,有些則像是剛砍下來的,面容依稀可辨,赫然是這幾日戰死的同袍!
「老周!那是老周!」
「還有白子!白子的頭也在上面!」
「天啊!他們把戰死的人頭砍下來,掛在鬼下面!」
不知是誰喊破了真相,可這真相不僅沒有減輕恐懼,反而讓恐慌更加劇烈。把死人頭掛在鬼下面,這不是妖法是什麼?這不是邪術是什麼?
「轟隆——!」
一聲巨響,那顆鬼頭在半空中突然炸開!
絢麗的火光迸濺,在夜空中綻放出一朵巨大的火花,綠色火苗四散飛濺,如同天女散花,又像是惡鬼吐出的業火。
破碎的竹紙、燃燒的燃料、以及那些懸掛的人頭,在爆炸中四下飛揚,如雨點般跌落在城頭與城牆之上。
「啊——!」
悽厲的慘叫聲響起。幾名倒楣計程車兵首當其衝,被飛濺的綠色火焰纏身。那火像是活物,一沾到衣服就迅速蔓延,燒得皮肉滋滋作響,散發出一股焦臭的氣味。他們拼命拍打,在地上翻滾,可那火卻怎麼也撲不滅,彷佛是從地獄裡帶來的冥火,不燒盡血肉誓不罷休。
「水!快拿水來!」
有人端來水潑上去,可那火見了水,反而燒得更旺了,幽綠的火苗在那些士兵身上跳躍,燒得他們滿地打滾,慘叫聲漸漸微弱下去。
一顆人頭滾落在人群中,正是那被懸掛的老周的頭顱。那張熟悉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睛半睜半閉,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彷佛在說:
你們也會來的,很快就會來的。
「鬼!真的是鬼!」
「鬼吃人了!鬼在吃人!」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城頭徹底陷入崩潰。
燃燒計程車兵們在地上翻滾哀嚎,最終一動不動;那些飛濺的火苗還在四處燃燒,燃盡了人們心中最後一絲勇氣。
王皋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弓不知何時掉落在地。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被火燒死計程車卒,看著那些跪地求饒的同袍,看著那顆滾落在腳邊的人頭,嘴唇劇烈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他只是射了一盞燈,只是想戳破齊軍的詭計,可為什麼會爆炸?為什麼會著火?為什麼會燒死自己人?
莫非真的是鬼魂在作祟?齊軍馭使鬼魂,來向他們復仇?
他抬頭望向天空,更多的鬼頭正緩緩飄來,幽綠的光芒越來越亮,那些青面獠牙的面孔在風中搖曳,彷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鬼……真的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