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恭一聲輕笑,語調清淡卻透著冷意:「韋將軍,我勸不動你,還是讓老相識與你說話吧。」
城上的定功弩因為機關所限,射擊的角度難以攻擊天上的鬼燈,但射擊城下毫無問題。齊軍敢做這麼缺德的事,讓周兵大為惱怒,幾名弓弩手悄悄調轉弩機,將弩箭對準了火光下高長恭的身影,只待一個時機。
許盆牽著王思政的坐騎緩緩上前,仰面朝城頭高喊:「韋大將軍,還記得我麼!」
幽綠色的火光投落在二人臉上,映出兩張蒼白的面孔,韋孝寬有些失神,泛起難以名狀的恍惚,而旁邊窺伺的周兵們心跳驟然失序,停下了準備射擊的手。
一眼看去,兩人竟不像活物,而是冤魂。王思政被俘至今已整整十二年,周國上下早已當他埋骨他鄉,因此前些日子見到王思政才會驚愕無比。此時,舊日印象和眼前的景象交疊在一塊,重重疊疊地壓在眾人心頭,讓周人不由生出幾分毛骨竦然來:難道說,其實王大將軍早已身死,卻被齊主用邪術喚回了魂魄?
這念頭實在荒誕,可眼下這個時代,陰陽鬼神之說本就深入人心。即便不能篤定,心中那點疑慮纏繞不去,越想越驚疑不定。
「許盆……」韋孝寬恨恨地看著這個他欲殺之而後快的叛將,語調里滿是鄙夷:「我和叛徒沒什麼好說的!」
「韋將軍不想跟我說話,莫非也不想和王大將軍說話嗎!」
許盆得意洋洋,心中快意翻湧如潮。
他側首看向王思政,聲音拔高了幾分:「故人相見,或許這就是最後一面了,王大將軍不與韋將軍說上幾句麼?」
王思政抬起頭,面露痛苦之色。
當年他屈膝投降,完全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部下,若自己死了,高澄也會將他們全部殺死。這十二年來,王思政對生活已經失去了信心,宛若一具行屍走肉,純粹是為了部下才苟延殘喘,只盼著他們能有一條活路,卻不曾想,自己竟被高殷當作攻城略地的棋子,用來撬動玉璧的門戶,這讓他痛徹心扉,比殺了他還要惡毒!
「王將軍……」
哀傷和落寞飄落在韋孝寬的身上,他也不想和王思政在這種情況下相見,但重責在身,他還是不得不朗聲道:「王思政!你已投齊,便是我敵,無論往日有多少功績,都與我無干,識相便速速退去,否則休怪我軍不留情面!」
王思政聞言,兩行濁淚從眼角划過,在火焰的渲染下像是兩行鮮血,他的身軀微微抽動,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憤怒。
城牆上隱隱有周兵抽泣。或許是鬼燈的壓力太大,或許是鏖戰多日,身心疲憊,也或許是從很早之前追隨過王思政的老兵,如今見到韋、王二人在家國大義下決裂,心中不僅憐惜、悲愴,還恨死了齊主。
「好一對苦命鴛鴦啊。」
身旁的李秀無言,用火把打出訊號。許盆見著了,用手肘碰了碰王思政:「王尚書,至尊囑託你勸降,也該說兩句了,讓城裡的人都聽得見。」
見王思政默默流淚,毫無反應,許盆急切道:「至尊的手段,您是清楚的,昨日你也見了,那場面……我連回憶都不敢,你忍心讓玉璧全城的百姓遭此大難?」
「至尊已經放出話了,齊軍的目標只是城內,現在讓他們出逃,軍隊也不會管。可若齊軍打入城中,他們對破城毫無貢獻,甚至協助守城,城中定然雞犬不留,如此則玉璧為汝所建,亦為汝所毀!」
「汝齊將耶?汝魏將耶?汝可食一粒周粟耶?為了虛無縹緲的國家,害死滿城百姓,此必為史家所記,言汝為求清名,禍國殃民!」
王思政轉頭,狠狠瞪著許盆!
許盆絲毫不懼,此刻的王思政毫無權力,不過是個工具而已,他冷笑道:「看來王尚書是鐵了心要滿城陪葬了,我以為王尚書悲人憫天,體恤生靈,原來汝只把自己的部下當人看,如今為了虛名,可以看滿城軍民送死!」
這些話毫無遮掩,甚至是有意傳上城頭,周兵聽得躁鬱,韋孝寬也只能遙遙相望,暗自憤恨。
王思政不願意配合齊軍,齊軍就打算毀掉他的名節,將玉璧的百姓生死與王思政的身段掛鉤,把他打造成一個沽名釣譽之徒,如此,城中就會下意識地對王思政產生厭惡與牴觸,繼而厭惡這座王思政打造的玉璧,連帶厭惡起在此駐守的周兵,最終的目的,是引起全城百姓對韋孝寬的憤恨!
若在平日,這種把戲沒什麼用,但計謀就是有針對性的謀劃,現在齊軍不斷用投石、鬼燈等手段騷擾城中,城民的生活安全不保,就會本能地考慮自己的生存,再經過王思政這麼一煽動,給城民遞入「城池會告破」和「齊軍要屠城」的概念,城民就會動搖起來,開始想要逃出這座圍城!
而城民和守城士卒有不少沾親帶故,於是就會連帶瓦解這部分士兵的戰鬥意志,甚至拋下保家衛國的責任,跟著家人做了逃兵,若形勢構成了這樣,那玉璧將樹倒猢猻散,再也無法據守!
「高殷……你好狠毒!」
韋孝寬咬牙切齒,從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裴肅連忙掏出手帕給韋孝寬擦拭,韋孝寬卻拒絕了,他胸中激憤滿懷,此刻若動作大了,他真怕自己會噴出一口老血!
讓全城士兵看見,那士氣將會跌落谷底!
他終於明白了周瑜被諸葛亮整的鬱悶心情,如今他也如此,恨不得提刀下城,率領萬兵與高殷決一死戰!
「哼,汝不說,我就替汝說!」
許盆心中暗罵,老東西嘴還挺硬,藉著掏出一個鐵製的怪圓筒,一邊大一邊小,小的一端有把手,至尊說這個叫喇叭,可以擴散聲音,許盆試過,確實很神奇。
手中拿著御賜之物,許盆志得意滿,高高叫道:「城裡的人聽著!至尊為報先君之恨,特請十萬鬼兵前來助陣,誓要拿下玉璧,擒殺韋孝寬!若此時離城而去,我軍絕不阻攔,願投齊者,賞糧賜地!」
「但若執迷不悟,跟著韋賊頑抗到底,則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視作韋賊幫凶,立誅無赦!不僅要暴屍荒野、棄食豚犬,死後魂魄更要交付鬼兵,淪為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要出城便趁早,屆時城破,勿謂言之不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