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錯覺。
掉落的人頭在地上彈動,由里向外出力,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撕扯這顆腦袋,頭顱很快被分作兩半,但是還未裂開,竟然能看見有絲線聯接著。
面部也在古怪地抽搐,甚至發出嘰叫之聲,很快,一顆老鼠的腦袋從其中探出,隨後是整個身子,接著出現第二隻、第三隻老鼠……
數隻老鼠從其中跑出,興奮地向四周狂奔,呼吸久違的空氣。
「這、這太惡毒了吧?!」
時間回到昨日下午,二百名敢死營士兵站在一座小京觀前——京即為首,京都是國家首都,因此京觀,即是人首堆疊成的小山丘。
他們不久前被召集而來,以為自己要承擔什麼送死的作戰任務,誰知道高千里把他們召集起來,給的任務只有一個。
至尊的近侍丁普站在他們眼前,旁邊放著一個鐵籠,裡面有無數隻老鼠在攢動,吱呀怪叫的聲音令人聽著心煩。
士兵們惴惴不安,等待著命令,丁普揹著手,環視他們一圈,忽然開口:
「把這些腦袋切開,裡面挖空,然後將這些老鼠塞進去再縫好。」
丁普的表情不太好,但還算鎮定,相比之下,敢死營計程車兵們就恐懼不已:
「何以行此暴虐之事?」
「莫非……是至尊的意思?」
「要你們做就做!問那麼多找死嗎!」高千里死死瞪著他們,罵道:「這都是為了打勝仗,你們不想干,有的是人干,你們就上城頭和周兵對砍!」
士兵們點頭如搗蒜,不敢再發牢騷,在高千里的號令下,各自從京觀上領取一顆首級,而後三兩配合,切開頭顱,裡面的紅白之物流了一地,還發出陣陣臭味,敢死營計程車兵們聞之欲嘔。
幾名侍從過來,丟下一個包袱,裡面是一張張布帛,高千里讓他們蒙在面上、裹住手掌,同時抬來幾桶水,又在旁邊燃起一道篝火。
「做完了就過來洗手,然後把身子烤乾,誰能裝完二十顆腦袋,就給他記一功,做得多,就能脫離敢死之身!」
這話給士兵們注入一針強心劑,惡臭可怖的人頭瞬間變成了甜美的軍功,士兵們踴躍爭搶,甚至為此大打出手,直到高千里說二人收拾一顆人頭同樣記一功,才壓住了紛爭。
高殷、高長恭、高延宗在附近的山坡上駐足,高延宗看得胃部抽搐,忍不住道:「真要如此做嗎?玉璧搖搖欲墜,我們繼續攻城也能打下來,何必做這種……」
他不敢說這是遭天譴的事情。
高長恭沒有嘔吐的欲望,只是覺得悲哀。戰爭是男人的浪漫,曾經獨屬於貴族,哪怕到了亂世,也遵循著不明言的法度,現在卻越來越沒有下限。
「要有偉大的建設,一定要先有恐怖的破壞。」
高殷見他面無表情,寬慰道:「若受不了,你們可以先下去休息,這些事交給其他人操辦就好。」
高長恭搖搖頭:「現在三國鼎立,接下來就是關鍵,若不能一統,則亂世可能延續百年。哪怕要做惡事,也是為了救活更多的人們。延宗,接受吧,時代變了。」
高殷笑道:「時代沒有變,只是火力更猛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不發表任何意見,沒什麼好發表的,這些質疑和閒言碎語,在他拿下玉璧的那一刻就會灰飛煙滅。
…………
玉璧城內,各處都有自天上掉下來的人頭,它們摔落在地,仍在地上彈動,像是要跳起噬人,讓無數的玉璧城民魂不附體。
有膽大的百姓抄著傢伙,上去將其砸爛,可還沒等他們鬆一口氣,裡面就蹦出數隻碩鼠,它們的毛髮沾染著血污,怪叫著在人們腳下穿梭,以它們為點在玉壁城中掀起一張恐懼的大網,在鬼燈與人頭的加持下,這些老鼠在城民眼中儼然是帶來死亡的使者。
這種想法其實也沒錯。高殷派人收集屍體上的膿血和殘肢,搗碎後浸泡在污水中,這一桶桶污水便成為了毒穢之物。而後捕捉老鼠,日日浸泡一遍,又把腐屍放在鐵籠中供它們啃食,這些天下來,這些老鼠的皮毛、爪牙早已沾染無數細菌,而且它們會相互撕咬,傷口感染後,自身就也成為了活動的病原體;
這樣在將它們丟入城中後,它們就會在城內四處亂竄,和居民、士兵發生接觸,即便士兵和居民都會殺死它們,但這也是一層接觸,而且它們身上的蚤虱完全可能藉機轉移到人類身上,若不能及時收拾,那它們所過之處就有留下疫病的可能。
有韋孝寬在,他或許會派人捕捉老鼠,嚴格消毒除疫,但如此一來,就要浪費大量的柴火和水來消滅病菌,這便進一步消耗了玉璧城中的物資,可他又不能不做,否則十數天之後,城中可能驟起疫病。
百姓們也就罷了,士兵一旦患上鼠疫,那可是一傳十十傳百,齊軍圍而不攻,就能把玉璧拿下,而且這些老鼠還與高殷精心編造的「鬼軍」聯絡在了一起,尋常人若不敢打死,反倒更容易受到它們的攻擊而被感染。
玉璧很快就會變成瘟疫之城。
玉璧城的居民們不知道這些,在他們的視角只能看見鬼頭飛來,人頭跳動,老鼠從人頭裡鑽出,每個場景都是做噩夢也無法想像的,卻真實地發生在眼前,就像此刻才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
既然是噩夢,就不需要循規蹈矩了,若這是真實的,那更要逃出這處死地。
生死之間,沒有理智,只有本能。
人群開始涌動,像一條被攪動的河流,越流越急,越流越猛。
人們或從家裡拿出菜刀,或抄起扁擔,甚至乾脆撿起地上的石頭。他們匯成一股洪流,朝著城頭涌去,朝著那些無能計程車兵涌去。
「城內已經被鬼占據了,我們要逃出去,不要阻攔我們!」
「若韋將軍有能,就請他下來,不然就讓我們走!」
「我們要活下去啊!」
他們怒吼咆哮,形成一條浩浩蕩蕩的人民浪潮,生存意志裹挾了民意,讓他們向城門與城牆發起衝擊,因為那是抵禦齊軍前線的陣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
城下的守軍大驚失色,連忙上前阻攔。可那些百姓此刻已經紅了眼,哪裡還攔得住?
他們推開士兵,撞翻柵欄,潮水般湧上城頭的階梯。
「你們這些廢物!就會吃我們的糧!」
「開啟城門!放我們出去!」
「我們不要死在這裡!」
喊叫聲、怒罵聲、哭喊聲混成一片,在夜空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