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齊軍攻進來了!!!」
裴肅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衣袍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聲音完全破了音,臉上的驚恐幾乎要溢位來:城門已破,百姓奔逃,齊騎湧入,而他們還在城頭上和那些殺不完的齊兵糾纏。
大勢已去這四個字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令他幾乎站不穩,韋孝寬也不客氣,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裴肅被打得偏過頭去,他扭過頭,呆呆地看著韋孝寬,驚恐漸漸被茫然取代。
「也不是沒有過。」韋孝寬收回手,聲音沉穩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以前東魏挖地道攻進來,不一樣打回去?」
他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正是這種平靜,比任何忿怒都更有力量。
裴肅深吸一口氣,漸漸平穩下來:「將軍說得是,肅失態了。」
韋孝寬沒有再看他,目光投向城下,齊軍的騎兵正從城門右側湧入,火把在黑暗中拉出軌跡,像一條鑽入玉璧的狡詐火蛇,很快與城門處的殘餘周軍交戰起來,慘叫聲、哭喊聲、馬蹄聲、喊殺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齊軍從右側進,左側留給了百姓。」
韋孝寬眯起眼睛,環視四周,城頭上的戰鬥還在繼續,齊軍似乎也收到了城門已破的訊息,攻勢更加迅猛,周軍越來越難以招架。諸多周兵被屠殺,不論是死是活,許多人都把目光移過來看向韋孝寬,像溺水的人等著那根浮木。
韋孝寬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傳令下去,李衍帶人守住城頭,將上來的齊軍擊退!」
「王皋帶弓弩手去東街口,架起拒馬,把齊軍的騎兵擋在巷子外!」
「劉通趙有,你們帶五百人去堵城門,不要硬拼,用沙袋、用屍體、用什麼都行,給我把門堵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聽到命令的將領:「齊軍雖然進城,可城還是我們的城,這裡每個地方,我們都比他們熟!進來不容易,出去也沒那麼簡單!」
聲音在夜風中傳開,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將領們轟然應諾,各自領兵而去。
「裴肅。」
裴肅一愣:「末將在。」
「你去調集西城、北城、東城一半計程車兵,還有後方的全部士兵,都來南城防禦入侵的齊軍。」
裴肅驚愕:「可各城門都有士兵在把守,若放棄這些地方,百姓都……」
衝來南城的暴民是最多的,因為玉璧身處台地之上,走其他方向都要繞半圈,只有南城可以直接逃到外邊,但其他方向的暴民也不少,若撤走軍力,各方都會變得空虛,最嚴重的情況便是四門大開,齊軍可以從其他三方入城!
「讓他們走,心已不在,強留也沒用,還會損耗我們計程車兵。城中物資頗多,能撐很久,但若繼續讓暴民這樣鬧下去,軍心士氣很快就會瓦解,到時候都送與了齊軍。」
韋孝寬的聲音有些疲憊,自齊軍攻城以來,周兵這些天死亡或不能再戰的有三千人,還剩一萬五千可用之軍,其中的老兵數量大抵五千,七千是這幾年招募的新兵,剩下不到四千的軍隊是玉璧城中招募的本土士兵,可以說能作為主要戰力的,就是這最後的五千老兵。
以老兵為小隊核心,可以抵抗齊軍,但現在他們都被拖在城頭上,可以調集的人數不到一千,此次齊軍人數雖少,但多為精銳,這一千人與他們那一千人是旗鼓相當,甚至不能相提並論,若不是占據地形優勢,很快就會被擊潰。
而那四千本土士兵戰力不足,又是最容易受到城民影響的,要防備他們逃跑甚至倒戈,因此即便玉璧南城不能堆滿所有人,也得把士兵都拉出來,做好與齊軍展開陣地戰的準備。
齊軍此次帶的人數不多,只要到了一定傷亡,就會暫時退去歇息,轉而用攻城器械與他們對耗,那樣就能重新修補城防,又能堅持一段時間。
這麼分析,不僅是因為齊軍之前的攻城規律就是如此,還因為齊主親至,攜帶的都是精兵,若死得太多,對他也會有影響,所以若發現要損失慘重的時候,他就必然會將士兵召回,換成少死人的火彈轟擊和鬼燈把戲。
韋孝寬的思路一直是堅守,能守多久守多久,畢竟退敵不是他說了算的,他只能根據形勢調整最合適當下的防禦戰法,而城民被鼓動還是他遭遇的第一次,所以他心中也是忐忑不已,生怕哪個選擇觸動了人心,造成大規模的潰敗。
但這也點燃了他的英雄氣,真正的男人是享受危險的,越是絕境,越是能感受到自身的價值所在。
「我必須得說一句,將軍,其他城門要是空了,齊軍若從那邊……」
「齊軍不會從那些地方攻。」韋孝寬打斷他:「他們費了這麼大勁開啟南城門,就是為了從這裡進來。我們身處台壁,東、西城有高坡,北城更是玉璧的頂點,騎兵難以衝鋒,而且沿途還會被我軍攻擊,因此高殷不會分兵去那邊。調過來,我們守南城。」
裴肅咬了咬牙:「是!」
他轉身要走,韋孝寬又叫住了他:「等等。」
裴肅回過頭。
韋孝寬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道:「小心些。」
裴肅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不多時,諸多的周兵從城中四處趕來,軍隊的主力主要還是隨韋孝寬南征北戰的元從兵馬和長安調撥的軍隊,玉璧城民的死活和他們無關,有韋孝寬的命令,他們已經完全不理會百姓,任他們自決去留,將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南城,與入城的齊兵交戰。
齊軍的戰力為人數所拉平,周軍又掌握著地形,設定了沙袋、鹿角、拒馬等工事,讓騎兵難以馳騁,而大股步兵難以快速支援,尉遲孟都見攻勢不利,判斷在援軍趕來之前就守不住城門了,為了避免全軍覆沒,只能徐徐退出,城門重新為周軍奪走。
攻勢受挫,城頭上的齊軍也受到影響,高殷見狀便下令撤軍,齊軍留下一地的屍體撤離。
城中爆發歡呼聲,此時天光微明,無數的人抬起頭看著漸漸浮現的陽光,心中泛起劫後餘生的喜悅。雖然昨夜發生了許多事,漫長得像是一個甲子,但終究是過去了,此刻玉璧仍在國家手中,在韋將軍的掌控下。
齊國諸軍回歸大營,伏地而跪,向至尊請罪。其中有些人瑟瑟發抖,他們見過至尊處置臣下的場面,生怕自己也落得同樣下場,與其那樣,還不如自己受罪而死,還不會連累家人,因此語氣誠懇,頗有死志。
「不怪你們。」
高殷冷漠的面容吐出溫柔的話語:「城中軍士尚有萬餘名,讓你們夜攻本就艱難,何況還有暴民阻隔,即便有鬼燈相助,但水火無情,也會傷害到我軍。」
「而且對方還是玉璧,是韋孝寬……頂著這些壓力,能打成這樣,已經十分不錯了,朕反倒要誇讚你們。」
眾將聞言,都鬆了口氣,高殷向前邁步,他們便跟著調轉膝蓋,始終將頭顱對準高殷。
高殷看向玉璧,上面計程車兵正在緊急修築城防,他哼了一聲,忍不住笑道:「玉璧損失同樣慘重,城內又人心失衡,已經是一座搖搖欲墜的破房子了,只要我們踹上幾腳,它就會倒塌,不缺這幾日。」
丁普遞上一份文書,高殷接在手上,對臣下道:「周國已經平定了涼州的雜胡,不日將派出援兵支援玉璧,只要我們在這之前拿下,就是我們的勝利。」
眾將聞言一驚,又聽高殷道:「好啊,他們調兵,朕也調兵,回信去晉陽,調三萬精騎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