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孝寬在城內東躲西藏,憑藉對地形的熟悉,一時還未被發現。他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老鼠,穿梭在只有老玉璧人才知道的隱秘道路中,這些地方他早已了如指掌,但此刻,這些藏身之所更像是一口口提前挖好的墳墓,而齊軍不會忌憚開棺驗屍。
親兵們本想帶著韋孝寬出城,但主帥失蹤,嚴重打擊了周兵計程車氣,縱是負嵎頑抗,也抵擋不住喜於破城、士氣正旺的齊軍。
齊軍用最短的時間占領了各個城門,南門是第一道被奪取的,東門在半個時辰內易手,西門抵抗最久,但當齊軍的旗幟在城頭升起時,守軍的最後一絲鬥志也隨之消散。北門守將周喜試圖率部突圍,被齊軍的騎兵截住,三百餘人無一倖免。
至此,玉璧四門盡落齊軍之手,這座為關中抗壓二十三年的孤城,終於徹底淪陷。
高殷策馬立於南門,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邊每一個人的耳中:「關閉所有城門,不許任何人出城。違令者,斬。」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韋孝寬要活的。」
命令如波紋般擴散開去,親兵們圍在韋孝寬身邊,一個比一個焦急。
有人低聲問道:「將軍,暗渠呢?城下不是有暗渠通往城外嗎?」
韋孝寬緩緩搖頭。暗渠他知道,當年就是他親自督造的。可玉璧的地形是台地,四面高中間低,暗渠的水只能從城外流進來,而非從城內流出去。即便能找到暗渠的出口,路徑也不過是從東西北三處跳入河中,順水遊走。可那條河早已被齊軍封鎖,岸邊布滿了巡邏的哨兵,跳下去和送死沒什麼區別。
各處都在高喊「玉璧破了」、「韋孝寬已死」,四方人心惶惶,偶然有城民窺見韋孝寬,面露喜悅之色:「將軍還沒死!」
「喂,好像在這邊!」
不遠處傳來齊軍的聲音,韋孝寬急忙逃離此處,又聽見幾句:「剛剛就是你看見韋孝寬?他在哪裡?」
「我不知、不知道……啊——!」
一聲慘叫伴隨幾道哭泣,腳步聲越來越近,韋孝寬只好加速逃離。
為了給韋孝寬尋得生機,親兵們一個個以身作餌,身邊人越來越少,但騰挪的空間越來越小,最終被齊軍鎖死在一條街道上,逐個排查房屋。
韋孝寬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將軍!」一個親兵忽然跪下來,聲音哽咽:「末將拼死也要送您出去。您不能死在這裡,您還得……」
「還得什麼?」
韋孝寬睜開眼,看著這個跟了他大半輩子的老兵,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不知是苦笑還是釋然:
「還得守城?城已經破了。還得殺人?人也殺夠了。還得活著?」
他沒有說下去。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隱隱約約的喊殺聲和火光的噼啪聲。
「你們走吧。」過了很久,韋孝寬才開口,聲音很輕:「把甲脫了,混在百姓里,找機會出城。齊軍要的是我,不會為難你們。」
親兵們誰也沒有動。跪著的那人抬起頭,眼眶通紅,咬著牙說了一句:「將軍在哪兒,末將就在哪兒。」
另外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手中的刀。
韋孝寬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齊軍的火把已經將半條街照得通明。腳步聲、吆喝聲、敲門聲由遠及近,像一張大網,一寸一寸地收緊。
「你們出去吧。」他說,聲音很平靜,「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三個親兵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動。
「出去。」韋孝寬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像當年在城頭呵斥潰兵一樣:「這是軍令。」
親兵們終於站起身來,一步步退到門口。最後一個出去的,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將軍正襟危坐,彷佛在等待將領們議事,不禁落淚。
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韋孝寬一個人,像是報復一般,城中唱響歡快的敕勒歌,飄蕩著「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喜悅,齊軍將自己比作牛羊,讓韋孝寬覺得有趣。
高殷到底是有些孩子氣。
韋孝寬握住佩劍,慢慢將劍抽出半寸,寒芒照在臉上,映出一雙疲憊的眼睛,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自嘲笑意。
就是現在了?就是現在了。
可就這麼死了,世人會不會罵我怯懦?
罵就罵吧,我不是為這些東西活著的。
我為這座城活過二十三年,為城裡的百姓活過二十三年,為那些死在我身邊的人活過二十三年。
夠了。
我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
寶劍出鞘,鋒芒畢露,照亮這間最後棲身的土屋。
「爾等豈可擅闖!」
「士兵?韋孝寬必在此處,殺!」
門外傳來呵斥、叫罵、喊殺聲,韋孝寬正欲自戕,卻聽砰的一聲,門被猛地撞開,整扇門板飛進來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火把湧入,刺得韋孝寬眼睛生疼,他看見人影幢幢,最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將軍快走!末將……」
話沒說完,便被截斷,韋孝寬手中用力,他的血與殘留在劍身上的裴肅的血開始融合,正要全面將之覆蓋,卻忽然有數箭飛來,分別射中了他的手肘、手腕和劍身,震盪之下他握不住劍柄,血與劍灑落一地。
「快給他止血。」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絕美俊逸的年輕人,他認得,是高長恭。
「你就是韋孝寬?」
高長恭深吸一口氣,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老人就是他們齊國的夢魘。
可看著他正襟危坐,腰杆筆直,臉上沒有恐懼、憤怒,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這份氣度,的確與期待相符。
「呵呵。」
老人笑了笑,就像卸下了所有重擔的釋然。
「韋將軍。」高長恭又喚了一聲,向前邁了一步:「至尊有令——」
「我知道。」韋孝寬打斷他,聲音沙啞,卻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要活的。」
「……嗯。」
高長恭忽然有些不忍心,他大概能猜到高殷的打算,與其那樣對待,不如就讓韋孝寬死在這裡。
可那樣,至尊必然大怒,這麼多士兵看著,至尊也會知道是自己自作主張。
他倒不怕至尊懲罰自己,可他不希望至尊失望,尤其還是他引起的。
「將軍……得罪了。」
高長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請求一個長輩的原諒:「無論如何,我都敬重您。」
他說完這句話,便退後一步,將空間讓給了那些如狼似虎計程車兵。
士兵們上前,將韋孝寬綁縛,帶離了此處,留下數具死不瞑目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