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下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高層自知種種內幕,但站在齊人的角度卻正是這樣,而遠離都城乃至關中的周人們所見,卻和齊人相去弗遠,他們只能見到幾個年輕皇帝接連身死,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肯定有問題,如今這一點被高殷當面挑破、呵斥,更讓他們無地自容。
就連齊軍都有些緊張忐忑羞愧。高殷的處境其實和宇文覺、宇文毓差不多,也是險些就被常山王等人傾覆,還是先帝明斷,在駕崩前帶走了長廣王,至尊本人又有仁智通明之德,先後平定了常山王、二太尉之亂,這才坐穩了皇位,否則可能也是宇文覺、宇文毓的下場。
因此至尊這番話,不僅是責罵周人的肺腑之言,同時還是對齊人的警戒敲打,從大都督府時期就追隨他的部將並不覺得難堪,但薛孤延等老人則心有戚戚,對至尊更加敬畏。
「怎麼都不說話了?是無言以對了?」
高殷蹬鼻子上臉,周人不敢嘴硬,心中忍不住腹誹:您是皇帝,齊國大兵的刀槍又在眼前,我們怎麼敢反駁?
啊是是是,對對對,您說的都沒錯,我們周國就是這樣!
高殷掃眼,見四方周人悲切皺眉,知道他們心中仍有不服,便點了名:「宇文邕!」
從一眾隨臣中,宇文邕挺身而出,態度謙卑恭順:「臣在。」
一時間,周人大惶,雖然他們早知道宇文邕就在此,可親眼見到,還是覺得難堪和痛苦:宇文泰的子嗣中,居然有人已經做了齊國的奴才,這如何讓他們不感到哀傷!
高殷跳下城頭,微微抬手,宇文邕聞弦歌而知雅意,將頭顱湊過去,讓高殷把玩他的鬍子。宇文邕年紀輕輕,就有著一把漂亮的鬍子,看上去成熟穩重,也是其貌不揚的他在顏值上的自得之處,此刻卻任齊主揉搓拉扯,乖巧得像是貓兒一般,讓齊人看得得意,周人看得心碎。
「再告訴汝等一件事好了。」
高殷一邊拍打宇文邕的頭顱,一邊嗤笑:「宇文護殺害關中二主,又與宇文憲當街衝撞,互相欲置對方於死地,宇文憲謀畫不成,已經是死人了,只是還活著而已,但時日也不多,這應當是宇文護要殺害的第三個主子了吧?」
「可……他實際是第四個。」
高殷很享受周圍人的震撼表情,朗聲繼續道:「當初稷山一戰,我軍大獲全勝,還生擒了宗帥——也就是朕身邊的這位,你們的魯國公宇文邕。你們卻不知,在宇文邕之前,我軍就已經俘虜了宇文護之子,江陵公宇文會!」
「而後周軍中有人與我軍聯絡,言只要放江陵公歸國,便會給朕送一份大禮,這大禮,此刻就捏在我手中!」
說著,高殷伸手揪住宇文邕的鬍鬚!
周人大驚失色,賀若敦等人左右張望,一臉的不敢置信;卻見蘭陵王、安德王以及天策府的諸勛老都沒有意外,反倒微微點頭,更重要的是,齊主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公開坦言,足見其可信度,否則事後追索,連國內都會對他的信譽產生質疑。
畢竟君無戲言!
宇文邕吃痛,心中頓生羞惱,但求生的本能讓他不敢發怒,而且還被這訊息所震撼,一時無言以對。
原來……自己被俘的真相竟是這樣!難怪齊軍的攻勢如此精妙,居然是我軍中出了內鬼!
「明白了吧?」
高殷得意洋洋,將手中捻下的鬍鬚輕吹,鬚毛飛到韋孝寬嘴上,讓韋孝寬無可奈何,只能聽著高殷繼續放屁:
「若朕沒有俘虜宇文邕,則他雖兵敗,但仍是宇文泰第四子,計次第,亦應到彼,如今坐在長安聽政的那個就不是宇文憲,而是這位。」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宇文邕的肩膀,見他呆愣出神,而不是躬身謝恩,心裡直生感嘆。
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啊,演戲只是需要而不是本能,被巨大的黑幕訊息所震撼,一時不懂掩飾,若放在高洋手中,多半會被發現仍有異心,而後找個藉口收拾。
也就是高殷把宇文邕養在身邊做個寵物,同時也是警醒自己,所以才沒計較,因為他知道這是那個周武帝,同時也清楚,他永遠不會是周武帝了。
周人吃到這個訊息,振恐不已,若如此,他們守護的國家,不就是宇文護的國家?
那他們忠的,不就是宇文護?
雖然事實一直是如此,但之前的皇位一直是宇文泰的子嗣在坐,還有一塊遮羞布。
如今高殷將這塊遮羞布直接挑開,把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擺在眾人眼前,讓他們根本無法接受,更無地自容。
「所以,汝等知道了,自己在守護什麼嗎?」
高殷和煦一笑,隨後冷笑、嘲笑:「守護守護,是守著宇文護,等他殺絕了黑獺的子孫,而後再自己登基!」
「如此,你們又是誰的忠臣了?事大魏不忠,坐看君王死,事宇文又不忠,坐看黑獺子孫死,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忠臣良將!」
高殷伸手,比劃出手槍,指著韋孝寬,啪了一聲:「韋孝寬啊韋孝寬,就是因為談不了忠,忠孝不能兩全,你才只能字孝啊!」
韋孝寬面色難看至極,卻又無言應對!
他多次想要自刎,就是不想受到高殷的羞辱,但沒想到高殷的言辭如此鋒利,幾乎是鋼刀,刮掉他的寸寸血肉!
他自刎不成,還是因為部下的忠心,面臨死亡時才沒有一個體面的走法,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外忠內奸,所以才在最後,被忠心絆了一跤嗎?莫非這是天意對他的懲罰?
王思政和宇文邕同時看了過來,都報以同情的目光。他們不是不會反駁,只是不敢而已,王思政心氣已泄,雖然不願替齊軍做事,但也像一個木偶,任齊軍東扯西去,他已經麻木了,一切順從就是。
他對韋孝寬的選擇沒有多餘的想法,從他個人的角度來說,死亡是最甜美的安息,他還活著受苦,只是因為責任的牽掛,韋孝寬卻不必學他,因為高殷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他不會放過任何與他敵對的人。
可惜未死成。他只能給韋孝寬報以同情的目光,在這玉璧城上,親眼見證故交被齊主進行道德和肉體的雙重審判,血肉和聲名都被徹底擊碎——若將來齊國真的完成了一統,他和韋孝寬,也不過是史書所記錄的,兩個不識天數、逆天而行的小丑罷了。
世人誤解也就罷了,他們風骨自正,不懼流言蜚語,可高殷的一席話,卻連他的道心都有些破碎。畢竟論起來,他真的沒食過一日周粟,而是正經的齊臣,即便只是這樣,王思政都有些受不了了;
何況是全程經歷了魏末動亂,又在宇文泰的崛起中出了大力,深度參與周國上層政治,如今卻仍在玉璧駐守的韋孝寬?
齊主要做的,就是扒皮剖骨,把韋孝寬的忠義徹底解構,讓他揹負不忠不孝、賣主求榮的罪名,當真是殘忍惡毒,又殺人於無形,哪怕最終放過,他也不再是原來的玉璧名將了。
世間再無韋孝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