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作為佛菩薩侍從力士,以怒目震懾惡人;菩薩則以慈眉引導眾生,二者的外形和作風有極大差異,實際上是一種因材施教的教化方式,均出自濟世悲心。
對於善人要給與引導,對於惡人則警示懲戒……乃至絕滅。
高殷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對那些還能救的眾生,我們就救,但對那些不知天命歸齊,給予了多次機會仍不悔改的反動惡人,我們就狠狠懲戒,這樣就能讓更多的人懼怕悲慘下場而停止作惡,從而間接挽救了更多人。
正所謂該出手時就出手,為了避免殘酷的名聲而任由無序狀態持續,而實施些微殘酷便能夠阻止這狀態,那麼就僅僅傷害少數人而肅正環境,這對大環境反而是有利的,就像手術一樣,被精湛的手術技藝給割傷是一種治療,能夠更好地保護人體。
這對高殷來說是一種正義。
「所以朕才會如此處理韋孝寬,死他一個,能有一個人被驚醒、勿效仿,那麼他的死就有意義了,比他苟活的意義還大。」
高殷低頭,看向跪著的高長恭:「蘭陵王,這個回答,卿可滿意?」
此刻的高殷可謂正得發邪。
高長恭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辯才不是他的長項,卻是高殷的絕活,他實在無法擊潰這個歪……道理。他能為韋孝寬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無論里子還是面子,至尊都給了他一個完備的交代,再固執下去,不僅會讓士兵們產生質疑和憤慨,更重要的是可能會失去至尊的信賴,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走到這地步。
高殷伸手,將高長恭輕輕拉起,高長恭無比順從,已是沒了心氣,這態度讓高殷心中滿意。
雖然有些思想問題,但還是他的好孝瓘。
「既然聊到佛典,就多說一些吧。你們可知佛祖前世為何?」
眾人都不知道高殷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繼續這個話題,在可怖的場景下顯得諷刺無比,有些大臣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但他是皇帝,想聊下去,眾臣也只好作陪:「願聽指教。」
高殷微笑,侃侃而談:「傳說釋迦牟尼佛前世為薩波達大國王,他慈悲為懷,廣行布施,愛護百姓,深得擁戴。天帝壽命將盡,害怕薩波達王取代自己的地位,便想試探他是否真的慈悲,於是命令一位天將變成鴿子,自己則變成老鷹緊追在後。」
「鴿子飛到薩波達王的座前,鑽進他的衣袖哀求保護,在薩波達王答應以後,老鷹也追到國王面前,說這鴿子是自己的食物,讓薩達波王歸還。」
或許是現實太過殘酷,或許是皇帝親講的故事動人,總之眾人的注意力漸漸被吸引過去了,逃避了現實,跟隨高殷進入故事中:
「薩達波王言:『我發願救度一切眾生,已經答應保護它,就不能把它還給你。』」
「老鷹反駁道:『你救鴿子,我就得餓死。難道我就不屬於眾生嗎?』」
「薩達波王覺得有理,便言:『我可以給你其他肉。』」
「老鷹卻道:『我只吃新鮮帶血的熱肉。』」
「薩達波王心想,害一命救一命,不合道理,既然要救眾生,就應該用自己的肉來交換。於是他抽刀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遞給老鷹,老鷹卻說,既然要交換,就該用秤稱,讓薩達波王的肉和鴿子的重量相等。」
「薩達波王便命人拿來天秤,將鴿子放在一端,自己割下的肉放在另一端。奇怪的是,國王不斷割肉,大腿、手臂、肋下的肉都割盡了,卻始終無法達到鴿子的重量。」
「國王於心中自責,他為肉身累劫受苦,如今正是捨身求道、救度眾生的時候,最後忍著劇痛,爬上天秤將自己獻身,兩端所重終於平衡——就在此刻,大地震動,天上降下香花,天人們齊聲讚嘆。」
許多人沒聽過這個故事,大受感動,又嚮往佛法,於是趕忙問起:「敢問至尊,後來如何了?」
高殷笑了笑,繼續道:「老鷹與鴿子恢復原形,問薩達波王是否後悔,回曰毫無悔意,只願求佛成道,拔濟眾生脫離苦海。話音剛落,他的身體便恢復如初,帝釋天頂禮讚嘆,薩達波王也繼續修行,在下一世轉生為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
有虔誠仰佛之人,此時已經感動得熱淚盈眶,但更多的人還是無感,疑惑至尊此刻為什麼要講這麼一個故事。
卻見高殷指著韋孝寬,微笑道:「卿等同情韋孝寬,以為其乃剛直大義之徒,朕卻想知道,他比薩達波王如何?」
「雖然不是他自願的,但割下的血肉也不要浪費了,今日就讓他效仿一次賢王,若有願食韋孝寬之肉者,盡可食之——恰好還是新鮮帶血的熱肉,諸君,千萬不要浪費韋將軍的一番心血啊!」
無形的壓力從高殷身上瀰漫,空氣彷佛重了十倍,狠狠壓制著周圍所有人。
韋孝寬被割下的血肉在台上散落一地,將布帛污作暗紅,這場景已是觸目驚心,齊主的宣諭卻透來更殘酷的韻律,周軍降卒、玉璧城民捂住嘴,但掩蓋不了渾身上下瀰漫的恐懼。
齊主還是人嗎?莫非他真是聖王金剛,亦或是轉世投胎來的魔物耶?
「至、至尊!請您三思!」
這種駭人聽聞的命令,哪怕是經過天保凌虐和兩太尉案的老臣們都害怕了。先帝曾殺薛嬪,割其首藏於宴中,後丟擲嚇人,又將薛嬪肢解,以腿骨做琵琶彈唱。本以為這已經是癲瘋傳說了,沒想到卻在晉陽施刑時被至尊輕易突破,殺死上千人!
而現在……至尊居然在這方面再次突破了自我,物件還是天下名將韋孝寬,所用的藉口,甚至還和佛理有關!
這極大地衝擊了所有人的世界觀,有人覺得高殷瘋病犯了,有人覺得高殷惡毒過甚,還有人覺得高殷乃轉輪轉世,此刻面換金剛,甚至是天保下凡,附體於至尊身上……
「瘋子!你這個瘋子!」
城下有人實在忍不住了,高聲叫罵:「老天無眼,令汝做了天子!汝不得……」
咻。
一箭飛去,正中口舌,那人應聲而倒。
高殷看也不看,就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站在城頭上負手而立,對著城下淡淡道:「薩波達王割肉餵鷹,是為了拔濟眾生脫離苦海,我今日賜韋孝寬仿之,正是為他積攢功德,沒準他氣絕之後,立刻就會飛升至天,與二位祖帝同游極樂呢?」
他吐出最後一句話:「食韋孝寬肉者,得活。」
接著不再言語,場中陷入沉默,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突然聽見一聲怒吼!
「啟稟至尊!」
聲音所在,居然是齊軍的佇列,幾名齊軍站了出來,對著城上跪地磕頭:「我等父輩戰死於玉璧,與韋孝寬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生啖其肉!如今機會就在眼前,臣願奉至尊令,吃這虛偽陰狠、人面獸心的禽獸之肉,求至尊成全!」
磕頭的重響傳上城頭,群臣紛紛側目,高殷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在場的齊軍將士,他們或茫然,或恐懼,或快意,總之……厭惡很少,還多了一種莫名的崇拜。
那這麼做就是對的。
現場陷入某種無聲的狂熱中,勝者的殘暴在肆意張揚,壓過了周人的恐懼,讓他們變得非人的同時,也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囂張。
高殷忽然理解了,高洋如何能讓整支百保鮮卑對他順從至極,如臂驅使,或許就是因為他敢殺人,愛殺人,他殺人沒有懲罰,跟著他……就能肆無忌憚地殺人。
他猛然看向百保鮮卑,見牒雲吐延的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一抹微笑,心中頓時大亮。
自己殺得還不夠漂亮!
高殷讓藥師營散開,而後輕笑道:「何止啖肉寢皮?韋孝寬還有一口氣,若願意,你們就上來,親自從他身上啃!」
士兵們聞言,大喜,狂奔至高台上,抓住已經接近骷髏的韋孝寬,大喝道:「老狗賊,你也有今日!」
接著數人一起下口,狠狠啃咬在他的咽喉上!
遠處,有馬蹄聲傳來,密集,急促,由遠及近。
那是高歡來了?還是宇文泰?
韋孝寬沒有抬頭,只是閉上了眼睛。
敕勒歌還在唱,不知是誰在唱,也許是齊軍,也許是百姓,也許只是風音。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最後的最後,韋孝寬輕輕笑了一下。
高殷到底是有些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