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什麼形式的戰爭,只要開戰,總會造成損害,包括政治傾軋。
高殷出於自身的立場與婁昭君鬥爭,在他自己看來充滿了正義性,但客觀事實就是無論誰勝了,都會對齊國的政治造成一定的毀滅,其形式就表現在齊國目前的三師和三公職位充滿了扭曲感。
後齊制官多循後魏,置太師、太傅、太保,是為三師,擬古上公,非勛德崇者不居;次有大司馬、大將軍,是為二大,並典司武事;次置太尉、司徒、司空,是為三公。
若皇帝無法親自主持祭祀,禮制上有一套完備的攝事制度,即以上官員替皇帝代理,其中二大主掌武事,和祭祀無甚關連,所以一般不考慮。
至於其他官職,則在現實意義充滿了尷尬之感:太師曾由高演、斛律金擔任,這兩個人在目前的齊國敘事上是不可名狀之物,且自從他們死後,高殷就沒有再任命新的太師,沒有皇帝的任命,官員們總不能把他們挖出來代理祭祀;
太保同理,賀拔仁神行、尉粲被發落為僧,同樣沒有任命新的太保,除非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官員們也不會考慮;
而太傅高淹倒是健在,還是高殷信賴的宗室重臣,從出身到職位都十分合適,但高淹此刻在淮南主持對陳軍務,哪怕現在開始往回趕,也根本來不及;
結果到最後,就只剩下太尉可以代理了,因此在向高殷請示過後,官員們將太尉高浟從鄴都請來,代行皇帝職責。
雖有事急從權一說,高殷也同意了,但此刻忽然被提起,高浟還是驚懼不已,連連向高殷請罪。
「五叔莫慌,朕不是怪你。」
高殷擺擺手:「朕是在怪自己,若早日打下玉璧,也不會讓你如此苦惱,說到底還是朕的才略不足,才讓你們額外費心。」
這凡爾賽的發言讓段韶眼角抽搐,以玉璧在齊人心中的難度而言,要麼是等韋孝寬死,要麼就是耗費十萬大軍圍城數年,才覺得有攻克的可能,如果高殷出征前說這話,即便他尊敬高殷如高王,也難免在心中嗤之以鼻。
但沒辦法,誰讓他真打下了呢?還把那韋孝寬擒殺活剮了……
唉,高王,你還真是有一個好聖孫吶!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又聽見高殷喃喃自語:「皇后沒來啊……看來她還在修養,你們也辛苦了,我們早點辦完,早點回城歇息。」
段韶更寂寥了,他的妹妹雖然已經為世人所知,但到底不是正妃,家族要為此揹負些許污名,在這種時刻,也不能出來迎接皇帝,否則論國內的地位,除了皇后,還有誰比華秀更合適呢?
真是委屈她了。
高殷在郊外履行天子的職責,進行簡單的祭祀,享受了一番山呼海嘯,便率領軍隊入城,直到此時,他才感到安全的氛圍充盈周身,心情舒爽而愉悅。
入城的地面鋪滿紅毯,這不是高殷的指示,而是此前在各種場合中高殷的傾向,晉陽官貴們受到至尊攻伐玉璧的震撼,為巨大的榮譽感所驅使,自發地搜集紅絹鋪在道路上,讓整個場面比以往的高氏諸帝巡幸都要宏大。
這有些勞民傷財了吧?高殷心裡想的是如此行事,定然搜颳了不少城中富戶和百姓,即便其中有自願者,官員們也在其中貪腐了不少。
可要讓高殷叱責,他現在也說不出口,一方面是享受到了超規格的隆重禮遇,另一方面,也是會打擊官員們的忠心,他們滿心以為這樣會得到高殷的喜悅,若高殷因此發難,反倒讓他們無所適從,惶恐不安。
在婁昭君死後,那股隱約存在的反對派系,其力量十分薄弱,雖然總是會存在那麼一些反對派的傢伙,但已無力改變大局,而高殷要在這段權力轉移的當口奠定自己的無上權威,這時候呵斥官員,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罷了,畢竟自己不在,又立下如此大功,就當是給自己的一些小小獎勵吧,有什麼事都等回歸朝堂後自己再微調,重要的是這股朝廷開始向著自己的意志運轉的傾向,比起將國家改造為自己想要的狀態,這點不過是艱難探索中的小小犧牲。
高殷有些失落,他好像和歷史上那些酷虐的暴君越來越像了……不,哪怕是漢文帝那樣有名的仁君,仍是封建君王,存在本身就是壓榨全國各地的資源以維持朝廷的統治和運轉,或許有著讓國民的生活變得更好的義務,但其根本利益,還是維持自身統治,在這一點面前,完全可以犧牲少部分乃至大部分的國民利益。
國與民並不平等,自己要照顧的,是建立起這個國家的大小股東們的利益,而百姓……有時候是牌坊,有時候是市場,只有不與國家衝突的時候,才是短暫的理想。
這明明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但無形的血腥氣撲鼻而來,還是令他有一點難過,自己似乎被同化了。
要不殺兩個人來助助興吧?
高殷忽的冒出這個想法,洋子應該也是用這種方式來發泄心中的煩郁,他不能挑戰已經建立好的國家程式,國家程式得不到他想要的正義,就只能另闢蹊徑,走自己的結果正義了。
鮮花漫撒,百姓夾道相迎,隨著高殷的御輦接近而俯身跪拜,口呼萬歲。
「至尊克平玉璧,韋寇授首,功高萬代!」
「至尊成先君未竟之業,雪敕勒遺恨,太祖在天之靈,必感之而慰也!」
「至尊……」
這些都是托吧?百姓說不出這麼文縐縐的話,或是城中大戶豪門和官員響應,宣傳自己的功績。
不過這很好,又不耗資財,只是費幾句話的功夫,比地面上的紅毯更讓高殷覺得舒適。
他聽著萬民的誇讚,頭顱微微轉向,小心翼翼地不讓冕旒晃動,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周遭的百姓,特別是那些幼小的孩子。
男孩女孩們眨巴著眼睛,面上的喜悅夾雜著一股迷茫,看起來純真又悲哀,他們不知道大人們因何而喜悅,只覺得國家強盛,自己就也該快樂,卻沒想過這對自家有什麼幫助,或許在高殷勝利的同時,就註定有人因為剝削而家破人亡,總有這種命運在等待著誰。
這樣就夠了,高殷這麼對自己說。大多數的人們就只需要這樣過活,不想思考、也不用思考,在現實痛苦和美好幻想中掙扎一生,雖然有些辛酸,但簡單至極,恰符合他們對生活的期待。
自己雖然是兆民之主,享盡榮華富貴,但世間的重責也加諸於身,他有義務帶著這些愚昧無知的民眾和各懷鬼胎的臣勛們探索一條齊國特色的強國道路;
這是被忠孝仁義牌坊所遮掩的交易,有的皇帝還會逃避或忘卻,但好在自己的雄心壯志還在,也沒忘掉自己要負擔的責任,臣民們只需要貢獻資源和力量,自己就能用它們讓齊國更加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