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絕音鈴
晨光未起,星光猶在。
星光籠罩之下,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村莊。
天寒地凍,田地的泥土都結了白霜。
有人趕在天不亮起來,結伴打算上山去砍些柴火,回來燒成木炭取暖。
今日雖然無風,但他身上衣衫單薄,被凍得瑟瑟發抖。
忍不住罵了一聲:「這狗日的時節,真他媽的要命。
「吃也吃不飽————穿也穿不暖,要不是家裡還有兩個崽子,我特娘的————」
同行的另外一個漢子聽他這麼說,便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吧,回頭傳到王家那頭,容易招惹是非。
「咱們其實就算是不錯了,租種王家的地,一年下來,糧食至少能留下四成,過了冬天,家裡還有存糧,養活一家老小也夠了。
「而且,這山上的樹沒人管,可以隨便砍————你看看隔壁村,山上被村子裡的員外給包了。
「進山砍柴得花銀子,叫什麼————哦,叫柴稅。
「他媽的,這狗日的都不讓人活。
「他們一年下來,糧食沒咱多,冬天也沒東西燒,去年一個冬天下來,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年紀大的,全都沒扛過去————」
先頭那漢子聽到這裡,嘆了口氣:「王家能起來,也是因為他那兒子厲害,聽說在城內的幫派中做了個小頭目。
「這世道————不練武,不成江湖人,終究是不成的——
「可咱們哪裡來的銀子去練武?束脩都交不起————」
兩個人說到此處,已經快要走出村子了,可就在此時,目光一掃二人抬頭看去,一時之間目瞪口呆。
這馬車車身極大,村子裡的這條窄道,根本容納不下。
造型古拙質樸,卻偏偏給人一種低調的奢華之感。
整體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個小房子,雕樑畫棟的,就連車身上隨便一個小裝飾,都異常精緻。
再看前頭,拉車的是四匹馬。
馬匹在村子裡倒是見過不少,王家小兒子去年回來的時候,就騎著一匹高頭大馬。
看著威風凜凜。
可跟眼前這八匹馬任何一匹相比,王家那大少爺的馬,根本就不能要了。
眼前這四匹馬通體漆黑,沒有一根雜毛,毛色亮的就跟抹了油一樣,明明距離這些馬兒尚目還有一段距離,卻能夠感覺到一股熱意撲面而來。
這兩個漢子一輩子都沒有走出村子多遠,哪裡見過這樣的馬車?
就算是城鎮裡,也沒有看到過這麼俊的馬。
此時此刻,一個衣著樸素,鶴髮童顏的老者,正坐在車轅上靠著車廂打呼嚕,睡得正香。
兩個人一時之間倒是忘了趕路,站在原地呆呆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喃喃說道:「這————這是誰家的親戚嗎?」
「誰家親戚能坐上這樣的馬車!?」
另一人咽了一口口水:「就算是王家,不對,就算是王家那大少爺,也沒有資格坐這樣的車吧?
「怕是他那個幫派的幫主,才有可能?
「這難道是來找王家的?」
「倒是有可能啊。」
另外一人點了點頭,二人又對視一眼,一合計,也不去山上砍柴了,轉身就往村子裡跑。
他們這是打算去王家報個信。
若真的是來找王家的,他們兩個幫著傳訊,王家肯定不會虧待他們。
反之,就算不是來找王家的,這般人物到了村口了,王家作為這村子裡的大地主,總得出面看看是怎麼個事。
車上打呼嚕的老頭,睜開眼睛瞥了這兩個漢子的背影一眼,咂了咂嘴,問道:「樓主,用不用把人攔下來?」
「不必。」
一個聲音自車廂內傳了出來:「只是普通的百姓而已————不必緊張。」
「是。」
趕車的老頭答應了一聲,正要閉上眼睛再睡一會。
雖然他的內功深厚,可終究是老了————這幾日接連趕路,日夜不分,已經許久不曾睡過覺了。
如今趁著功夫,正可以再補一補精神。
可就在此時,老頭的眉頭微微蹙起,嘆了口氣:「眼看著睡意正濃,誰來打擾我老人家睡覺?
「還不出來?」
他雖然說是還不出來」,仿佛在等著對方自己現身一樣。
可實際上,當他最後那個來」落下的剎那,人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身形化為一道灰線,倏然已經闖入了一側的草叢之中。
就聽得一聲慘叫響起。
一具黑衣人的屍體,便自飛到了馬車跟前。
老頭冷笑一聲,緩緩自那草叢走出:「你大爺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
「雖然三十多年未曾於江湖現身,可八荒雙絕客」韓獨步的名字,在當年也曾經是名震一時,區區毛賊,也敢於老夫面前猖狂?」
正得意冷笑之間,一左一右兩側肩頭,忽然多出來兩隻手。
車內之人的急切聲音此時也傳入耳中:「韓老小心!!」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剛剛才吹完牛逼的韓獨步,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呼的一聲被那兩隻手抓到了草叢之中。
悽厲的慘叫再度響起,這一次不是黑衣人,而是韓獨步。
沒有人看到這短短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縱然是在草叢之外,也僅僅只能夠看到,飛濺的鮮血————
車上的人已然飛身而出,朝著那草叢飛去。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眨眼之間,慘叫停下。
與此同時,一團白花花的東西迎面而來。
那人沒敢硬接,身形一晃,讓開那東西之後,落到了地面,借力一步正要再度飛身而走,可目光一閃,就見那東西砰的一聲,打在了車廂之上,又彈了回來,咕嚕咕嚕地滾落到了那人的腳邊。
赫然是韓獨步那顆白髮蒼蒼的人頭。
白髮捲成一團,沾滿了鮮血,人頭雙眼怒睜,看著死不瞑目。
「韓老————」
那人眸光複雜地看著地上的人頭,面上全都是悲傷之色:「是我連累了你啊。」
「既然知道他是受你所累,還不將我們要的東西交出來?」
一個聲音忽然自遠處傳來。
「許樓主,這一路走來,我逆龍會死在你手裡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而且每一個都是化為血水,死得慘不忍睹。
「這傳聞之中的絕音鈴,確實是名不虛傳。」
又有一個聲音自一側傳出。
這二者皆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站在原地的許樓主,緩緩收回了悲傷之色,沉聲開口:「既然知道厲害,還敢出現在本樓主面前————
「你們,是真不怕死!」
「哈哈哈!!」
猖狂的笑聲傳來:「許天嬌!
「你當真以為我等對這絕音鈴一無所知,便敢前來尋你?」
「金鈴一響,九方動盪!
「但外人恐怕從不知道————金鈴樓內有一條古怪到了極致的規矩。
「當今之世,家中若有傳人,往往是傳男不傳女。
「偏偏你金鈴樓————傳女不傳男!
「你不是沒有兒子,可少樓主卻只有許知音一人。
「這是因為,你許氏一族之中,唯有女子能夠施展絕音鈴!」
「我等更是知曉,施展這絕音鈴極其耗費內力心神。
「憑你的能耐,到如今已經是極限了。
「不然的話,方才韓獨步身死,你又何必下車出手?
「絕音鈴大音希聲,只需一念,我等自然身死。」
許天嬌確實是個女人,也確實是金鈴樓的樓主。
只是除了金鈴樓的人之外,外面的人對此了解不多。
而且,許天嬌並不做女子打扮,一身男裝,容貌清秀,看著就好像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唯有雙眸之中的些許深邃之色,流露出了幾分歲月的痕跡。
她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絲冷意:「說來說去————最後不還是不敢現身?
「不過你們既然非要跟本樓主閒聊,那本樓主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你們。
「自我走出了金鈴樓總壇開始,你們便察覺到了我的蹤跡。
「此番雖然有人知曉我的目的,可我的行蹤卻極為隱秘————
「走的哪一條路,用的什麼座駕,旁人都該一無所知才對。
「你們就算是能夠拿到些許消息,也不至於反應快到了這般程度。
「我且問你們,我金鈴樓內,可是有人與爾等勾結?」
此言一出,暗處的聲音微微一頓。
片刻之後,方才有人冷笑一聲:「許樓主,你怕是不知道,你這座駕有多扎眼吧?」
「玄玉麒麟雖然跑不過汗血寶龍駒,卻也是天下少見的好馬————你這車廂,每一處細節,放了看的話,都寫著一個大字————貴!!
「天底下能夠弄來玄玉麒麟拉車,用你這般奢華車廂的,只怕找不來幾個人。」
許天嬌微微蹙眉:「原來如此————竟然是馬車太好了?這已經是我造價最便宜的馬車了——————
「早知道的話,就該聽韓老的,買一輛普通的馬車就是。
「可惜,若是太過普通,我又不能趕到此處。
「不過,就算是這樣,你們也沒可能這麼快知道本樓主的行蹤才對!!」
「哈哈哈!許樓主所說不錯!
「只是你雖然小心謹慎,也儘可能地避人耳目。
「但終究是瞞不過身邊的親近之人————
「你有一兒一女,兒子許知鳴明明是長子,偏偏你讓許知音做了少樓主,而你的兒子,卻什麼都撈不著。
「只能做一個富家翁————
「敢問許樓主,換了是你的話,你會如何做想?」
「鳴兒————」
許天嬌微微垂眸,輕笑一聲:「罷了罷了————你們若是不動手的話,那我們便在此處,僵持著好了。」
她說罷,飛身到了車內,盤膝而坐。
她這車廂確實是價值連城,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貴重。
車身用的乃是黑雲木,這種木頭堅韌之處不弱於金鐵。
但卻比金鐵輕了很多,很是適合拿來做馬車的車廂。
並且具備一定的防禦能力————縱然是有高手前來襲殺,一擊之下是否能夠將這車身打碎,還是兩說。
許天嬌靜坐車內,卻是讓外面的人一時之間感覺頗為難辦。
他們確實是不知道,許天嬌到底還能使用幾次絕音鈴。
所以最初才會先殺韓獨步————
韓獨步是許天嬌如今唯一能夠相信的人,也是許天嬌的左膀右臂。
殺了韓獨步,就是為了將許天嬌激怒,從而讓她做出錯誤的判斷,甚至直接動用絕音鈴報仇。
可沒想到這女人雖然悲傷,卻並未失去理智。
反倒是詢問起了金鈴樓內的叛徒。
他們這邊給出的答案是許知音的大哥許知鳴,然而許天嬌聽到之後,反倒更加冷靜,直接去車內坐著。
他們若是敢出手的話,絕音鈴極有可能會落在腦袋上。
到時候也會步了前面那些人的後塵,可若是不出手,一直讓她在車內恢復精神和內力。
那原本她可能只能再用一次,甚至不能再用的絕音鈴,說不定就有第二擊的能耐。
這可如何是好?
而且,在這之間還有一件事情更加重要。
許天嬌這一趟出門,是為了見方書文。
如果繼續拖延下去,許天嬌恢復到什麼程度姑且不提,若是將那方書文等來————結果只怕不妙。
暗處之人心中各種念頭紛紛轉了一圈,頓時覺得無論如何,不能繼續等待。
當即以傳音入密之法,發布了命令。
下一刻,就聽得嗖嗖嗖的破風之聲響起。
數道黑色身影裹挾風聲來到了車廂之外,其中一人直接殺入車廂之中,可下一刻,就聽得砰的一聲。
那人身形好似流星一般,衝出了車外。
身形一滾,就此身死。
身為金鈴樓樓主,許天嬌自然不會只有絕音鈴這一個手段。
她飛身而出,雙手接連朝著其中一個黑衣人攻去。
那人刀鋒一轉,想要斬斷許天嬌的雙手,然而刀鋒和手掌一碰,竟然安然無恙。
一愣之下,細看這才發現,許天嬌的手上戴著一雙透明的手套。
這手套極其貼合,卻刀槍不入。
另有一人趁著許天嬌和這黑衣人糾纏之際,劍鋒一抖,直取許天嬌後心。
可劍鋒一點,劍身都歪了,硬是刺不進去————
許天嬌嗤笑一聲:「本樓主武功雖然未必厲害,可是論錢財,你們家在一起也不如本樓主自指甲縫裡露出來的那麼一點。
「想要殺我————你們殺得明白嗎?」
作為金鈴樓樓主,她是天底下最有錢的人。
韓獨步自負武功高強,這些護身之物一概不要。
可若是方才他身上隨便穿點護身的東西,說不定結果都不一樣————
如今想來,許天嬌也是一陣無奈。
眼看著周遭黑衣人越來越多,她索性縱身一躍,跳出戰圈之外。
緊跟著伸手入袖口,隨手一拉。
就聽得嗤嗤嗤,嗤嗤嗤,無數飛針竄出,沒頭沒臉地朝著這群黑衣人戳了過來。
有人不小心中招,脖子被扎了一針,隨手拔了出來,正要冷笑一聲,區區飛針能奈我何?
可不等話說出口,便自瞪大了雙眼,身上的血肉開始成片成片地往下跌落,血肉融化,骨頭崩碎,眨眼之間就成了一團血水。
其他人眼見於此,無不亡魂大冒。
方才中針者不少,全都化為一灘血水慘死當場。
「滴血化骨之毒,你們可知道,這點毒液花了老娘多少銀子嗎?
「一百萬兩!
「就特娘嬰兒拳頭那麼大的一個小瓶子,足足一百萬兩!
「今日你們不是死在我許天嬌的手上,是死在了一百萬兩的白銀之下!!」
許天嬌也是有點殺瘋了,嗷嗷叫著又從懷裡掏出了一把短刀。
短刀通體漆黑,卻隱隱透著些許金芒。
隨手一划,就聽得咔嚓一聲,一把殺來的寶刀,直接被其切成兩半。
好似拿刀切豆腐一樣,全不費力。
類似干此的東西,許天嬌身上還有很多,可謂是應有盡有。
暗器,兵器,靈丹妙藥,數之不盡!
可這一趟逆龍會來的人也多,更是不乏高手。
若是沒有絕音鈴這般一錘定音之物,縱然身上護身保命的東西再多,也難以支撐。
她手中那把短刀,很快便被一個高手奪走,以這寶刀出手,許天嬌身上的護身寶衣也扛不住幾下。
片刻之後,就已經被殺得渾身是血。
她從腰間又掏出了一粒丹藥塞進了嘴裡,雖然不能立刻將她的傷勢治好,但卻能夠讓她再堅持一段時間。
暗處藏匿的最後幾人對視一眼。
打到了這個程度,許天嬌還是沒有使用絕音鈴。
看來確實是已經沒有力氣催動了————
而且,她經歷一場如此大戰,縱然最初可以再用一次,此時此刻只怕也用不了了。
想到這裡,這些人便紛紛現身。
許天嬌被打得節節敗退,早就難以支撐的身軀,這會也是單膝跪地。
抬眸看向四面八方的人,就聽一人開口說道:「事到如今,何必再做掙扎?
「只要你願意束手就擒————交出絕音鈴以及金鈴樓,未必就只有死路一條。」
「你兒子都已經背叛了你,若是你女兒知道這件事情,這兄妹二人之間可還有迴旋的餘地?
「屆時————就連許知音也要死。
「但若是你還活著,想來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是你們————」
許天嬌深吸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最初說話的就是你們,你們既然都出來了,看來暗處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此言一出,方才開口的兩個人忽然臉色一變。
其中一人急忙伸出手來:「且————」
不等第二個字說出口,就見許天嬌單手一翻,掌中已然多了一枚金色的鈴鐺。
她怒罵一聲:「且你媽個頭!!」
無形的音浪,捲起了虛空的漣漪————只是滾滾一盪,就聽得噗噗噗————
接連不斷的炸聲響起,周遭所有人等,盡數化為血霧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