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官道上的塵土被春日的暈染得有些微微發燙。
馬車內的溫度也隨之攀升,哪怕那暖爐早在幾日前便已撤去,但仍壓不住那股子從人心底泛起的燥熱。
枯坐數日。
因為還未出北涼,路上風平浪靜。
徐鳳年早已坐不住,走出車廂,騎馬與鐵騎同行。
李淳罡倒似早已習慣,仍舊每日鼾聲如雷,睡得昏天黑地。
被摁死不許去尋小姐妹的姜泥,苦著臉,呆坐於車廂,默讀著徐長青強塞給她的那本黃皮《春秋》。
旁邊徐長青的車廂內。
徐長青和魚幼薇,以及那隻似乎永遠睡不醒的白貓。
魚幼薇依舊坐在徐長青身側,只是姿勢比前幾日隨意了許多。
「茶......有些涼了。」
徐長青突然放下手中茶盞,瓷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魚幼薇身子微顫,「我……我去換。」
她慌亂地起身,卻因坐得有些久,雙腿微微發麻,起身的瞬間身子一歪,竟直直地朝徐長青懷裡倒去。
一聲驚呼卡在喉嚨里。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一隻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肢。
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的熱度暈透她的肌膚。
魚幼薇整個人都為之一僵,臉貼在徐長青胸口,鼻尖滿是那種好聞的冷松香氣,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小心些。」
徐長青輕柔聲音從頭頂傳來,但他卻並沒有鬆手,反而微微用力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這一帶兩人貼得更緊了。
魚幼薇能清晰感覺到他衣袍下堅實的肌肉輪廓,還有那種……屬於男人的危險氣息。
這幾日的相處,徐長青雖並未對她作什麼,但如此近距離的對坐,還是讓她嬌羞不已。
「公……公子……」魚幼薇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一絲哭腔。
她雙手抵在徐長青胸口,想要推開,卻又使不上力氣。
「怎麼?」徐長青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不想起來?」
魚幼薇瞬間臉紅。
她拼命搖頭,卻又因被禁錮著動彈不得。
「我……我想起來……」
「那便起。」徐長青嘴上說著,手卻依舊扣在她的腰間,紋絲不動。
這分明是不願放她!
魚幼薇心中湧起一股羞憤,眼眶微微泛紅。
抬起頭,對上徐長青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公......公子......」魚幼薇咬著嘴唇,聲音細若蚊蠅。
她真的有些怕了。
眼前這個男人,簡直......
他從不用強,永遠都是一副溫和鎮定的模樣卻總能讓她的心蕩漾不了。
徐長青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火候差不多了,再逼下去,這隻小貓怕是要炸毛了。
他鬆開手,向後靠在軟榻上,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
「換茶。」
魚幼薇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因為動作太急,還差點撞翻桌上的茶具。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亂的心跳,顫抖著手提起茶壺,將熱水換上,怯生生的給徐長青又重新斟滿一杯。
茶水碧綠,熱氣騰騰。
她雙手捧著茶盞,小心翼翼地遞到徐長青面前:「公……公子,請用茶。」
徐長青並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那杯茶,又看了看魚幼薇:「餵我。」
魚幼薇的手一抖,幾滴茶水濺了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眉頭微皺。
但她不敢叫出聲。
她看著徐長青,眼中滿是疑惑。
餵……餵他?
這......這不是只有那些侍妾才會做的事情?!
她本是稷上學宮才女,更是無數文人墨客追捧的花魁,怎能......
「不願意?」徐長青挑了挑眉。
那隻剛才還乖巧趴著的白貓突然叫了一聲,聲音尖銳,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
魚幼薇心中一緊。
她想起了那天在別院,徐長青說的那句話。
「跟著我,我教你殺人,順便……幫我養貓。」
如果不聽話,自己是不是會被殺掉?!
她不敢想。
魚幼薇咬了咬牙,慢慢跪坐下來。
膝蓋觸碰到柔軟的地毯,卻仿佛跪在荊棘上。
她捧著茶盞,一點點湊近徐長青的唇邊。
因為緊張,她的手一直在抖,茶水在杯中晃蕩。
徐長青並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靠近。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近到魚幼薇能看清他眼睫毛的根數。
近到她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上。
終於。
杯沿觸碰到了徐長青的嘴唇,徐長青微微張口,含住杯沿。
魚幼薇連忙傾斜茶盞,讓茶水緩緩流入他的口中。
她的動作很生澀,甚至有些笨拙。
一縷茶水順著徐長青的嘴角流下,滑過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魚幼薇慌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擦,卻被徐長青抓住了手腕。
「不用。」徐長青咽下茶水,聲音輕柔。
他看著魚幼薇,目光落在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因為剛才的緊張和羞恥,她此刻的臉頰緋紅,眼眸含水,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誘人至極。
徐長青伸出另一隻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痣。
「哭什麼?」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委屈了?」
魚幼薇搖了搖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砸在徐長青的手背上,滾燙。
徐長青看著那一滴淚,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他並沒有去安慰,而是將那根沾了淚水的手指放進嘴裡,輕輕吸了下。
鹹的。
也是苦的。
魚幼薇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一種強烈的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她頭皮發麻。
這個舉動……哪怕沒有任何肢體上的侵犯,也比直接占有她還要讓她崩潰。
「記住這個味道。」徐長青看著她,「這是你弱小的證明。」
「想要不被人欺負,想要不被人當成玩物......就得變強。」
「強到……沒人能逼你為其倒茶!」
魚幼薇一愣,呆呆地看著徐長青,眼淚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變強?
像他一樣強?
徐長青鬆開她的手,重新靠回軟榻上,閉上了眼睛。
「累了,揉揉腿。」
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仿佛剛才那個充滿侵略的男人只是錯覺。
魚幼薇跪在那裡,許久才回過神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閉目養神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恨嗎?似乎有一點。
她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
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徐長青的腿上,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車廂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窗外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一明一暗。
徐長青微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身下這隻籠中雀,越來越有意思了!
車廂外。
青鳥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她雖看不見車廂內發生了什麼,但習武之人感知力極強,裡面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動靜,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堅定所取代。
她......只需要他心中有自己就夠了。
哪怕……心裡會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