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的虎口以上、手腕以下的那一小截肌肉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震顫。
那是氣血被抽乾後,肌肉纖維在超負荷運轉中發出的最後哀鳴。
碎劍之後,黑刃一直在抽他的血。
每一劍揮出,黑刃都會從他體內抽取一部分氣血來維持自身的形態和鋒銳。
前五劍,抽的是他四肢百骸中殘餘的氣血。第六劍開始,黑刃已經在消耗他的精血了。
精血,是一個修士最後的本錢。
用完了,就是真正的油盡燈枯。
嵬隆沒有再給孟寒洲調整的機會。
他左手猛然攥緊,那七層被切開過半的符障在同一瞬間同時引爆——不是爆炸,是向內坍縮。
七層符障碎裂成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符文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像一枚定向的符雷,從四面八方同時射向孟寒洲。
這一擊沒有死角。
七層符障坍縮的速度極快,從引爆到合圍,不足千分之一息。
孟寒洲動了。
他沒有後退,沒有側閃,甚至沒有試圖格擋。
他只是把黑刃豎在身前,然後—轉。
劍刃以劍柄為軸心旋轉了一周。
那一圈旋轉在黑刃經過的每一個角度上都留下了一道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劍痕。
這些劍痕在空間中交錯、疊加、編織,最終形成了一個直徑不過三尺的球形劍網,將孟寒洲整個人包裹在內。
符文碎片撞上劍網。
沒有爆炸。
每一片符文碎片在觸碰到劍網的瞬間都被精確地切開了內部最核心的符紋結構——不是斬碎,是拆解。
就像一把手術刀切開一顆腫瘤,精準地避開所有健康的組織,只切除病變的部分。
符文碎片失去符力,化作普通的血滴,淅淅瀝瀝地落在冰面上。
嵬隆沒有理會那些血滴。
他在看孟寒洲的左臂。
那一圈旋轉的劍網雖然擋住了符文碎片的合圍,但孟寒洲的左臂外側被三片碎片擦過。
傷口不深,只是三道淺淺的血痕,但血痕里的血是黑色的。
符文碎片有毒。
這不是普通的毒,而是嵬隆花了數百年時間煉製出的一種奇毒,專門針對修士的氣血運轉。
被這種毒侵入後,氣血會在瞬息之間凝固成膠狀,然後徹底壞死。
孟寒洲的左臂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
他的左手從劍柄上滑落,垂在身側,像一根失去了所有生機的枯枝。
毒性正沿著他的左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從蠟黃變成灰黑,肌肉僵硬如石。
但他右手握著的黑刃,依然穩定。
嵬隆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化神期魔族的身軀在冰面上拉出一道殘影,他沒有動用任何術法,只是純粹地、原始地撲了過來。
他的十指在衝刺過程中異化,指甲暴長三寸,彎曲如鉤,每一根指節的背面都生出了細密的倒刺——那是魔族特有的戰鬥形態,專破修士的護體真氣。
嵬隆的十指撕裂空氣,十道烏光裹挾著腐臭的血腥氣,直取孟寒洲面門。
孟寒洲沒有退。
他右手鬆開劍柄——黑刃卻沒有墜落,而是懸停在身前三寸處,劍尖朝下,如一枚懸垂的鐘擺。
然後他並指如刀,凌空一划。
黑劍應指而動。
劍刃貼著嵬隆的指爪遊走,像一條黑色的蛇,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弧度同時避開了十道指風的正面鋒芒,轉而從側面切入——劍鋒擦過嵬隆左手小指的指根,削掉了一層薄薄的角質層
但那一劍精確地切開了嵬隆小指背面倒刺與肌腱的連接點。
魔族戰鬥形態下,倒刺的每一次揮擊都會牽動整條手臂的肌肉鏈條,而孟寒洲切掉的正是鏈條最末端的那個鉚釘。
嵬隆的左手在下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遲滯,尋常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但身為劍修得孟寒洲察覺到了。
黑刃在切過小指後沒有收回,而是借著遊走的慣性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劍尖點向嵬隆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
嵬隆瞳孔驟縮。
他猛地收手,十指變向,改直刺為橫掃,五根指爪像五把彎刀從側面劈向孟寒洲的脖頸。
這一擊他用了全力。
化神期魔族肉身的力量在這一刻徹底釋放,空氣被撕裂出五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激波,冰面在餘波中龜裂,裂紋以孟寒洲為中心向外輻射了整整三丈。
五道指風輕易撕碎了他的防禦,來到了他的面前,但黑劍在最後一刻回到了他身前。
劍身橫置,擋在喉前。
指爪撞上劍身,發出金鐵交擊的巨響。
孟寒洲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推得向後滑出三尺,靴底在冰面上犁出兩道白印。
他穩住了。
但他垂在身側的左臂沒有跟著身體移動,像一條死蛇般拖在後面,左肩的肌肉已經開始泛起灰黑色——毒性已經越過了手肘,正在向肩膀蔓延。
嵬隆見時間差不多了,也收起了戲耍之心,身軀一動轉眼就越過了孟寒洲,出現在了鍾硯塵面前。
感應到這一切的鐘硯塵心中一喜,但又有些緊張。
不遠處的姜雲笙見狀也在暗自準備。
成敗在此一舉!
事成,他們都能活著回去。
如果失敗,那麼他們再無倖免的可能。
嵬隆的身影在冰面上拖出的殘影還未消散,真身已至鍾硯塵身前。
他那隻異化的右手五指張開,像一把倒懸的骨扇,直直抓向鍾硯塵的天靈蓋。
指風尚未及身,鍾硯塵頭頂的束髮金冠已經炸裂,長發被罡風壓得筆直向下——這一爪若抓實了,便是化神修士的顱骨也跟豆腐沒有分別。
鍾硯塵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嵬隆的指爪被遲滯陣減速的同一瞬間,鍾硯塵的左手從袖中探出,掌心貼著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符籙。
符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光柱,筆直地轟向嵬隆的面門。
同時他的右手也打出一道辟邪神雷。
對於鍾硯塵的攻擊嵬隆沒有想到,但嵬他依舊反應了過來。
反應過來的他立即就想要躲避,然而那光柱如同附骨之蛆,無論他如何躲避都是無用。
青白色的光柱正中嵬隆胸口。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光柱在接觸他胸甲的瞬間像水滲入沙地一樣無聲無息地沒入其中,嵬隆的護體魔氣甚至沒有產生任何應激反應。
嵬隆那強大的魔軀竟是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光柱很輕易就被光柱侵入。
於此同時,辟邪神雷緊隨其後,沿著光柱開闢的路徑精準地鑽進了他胸口。
不過,被光柱命中的嵬隆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原來,那道符籙並不是用來殺傷的,它的作用只是用於開闢一條繞過開對方體表防禦,針對其體內的通道。
而符籙之後的辟邪神雷才是真正的殺機。
至陽至剛的雷法與魔族氣血在體內相撞,嵬隆胸腔里發出一聲悶雷般的爆響,他前沖的勢頭驟然一滯。
而於此同時,又有攻擊朝著嵬隆攻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