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茶壺提起，又給吳乾坤續了一杯。
茶湯入杯的聲音在安靜的院中格外清晰。
「吳道友覺得，這世上有沒有人天生就願意管閒事？」李天一放下茶壺，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
吳乾坤皺眉：「自然沒有。」
「那不就結了。」李天一靠在椅背上，「我得罪食運宗，自然有我的理由。幫助你們不過是順帶罷了。」
吳乾坤盯著他看了很久。
「僅此而已嗎。」
「僅此而已！」
「謝謝。」
「不必。」
吳乾坤沉默了片刻，將茶杯輕輕擱在石桌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天邊那片被夕陽染紅的雲霞。
「那我就講講我之所以被鎮壓的原因吧，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
「洗耳恭聽。」
「青玄界在數千年前，是沒有靈氣的。」
李天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示意他繼續。
吳乾坤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時此界與尋常凡塵無異。
凡人耕作、生息、老死，江湖武者以內力論高下，最高的也不過能開碑裂石。
沒有靈氣，沒有妖獸，沒有御獸師，更沒有飛升之說。」
他頓了一下。
「直到某一天，天地之間忽然靈氣復甦。草木瘋長，山石生輝，江河湖海之中憑空生出靈韻。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天降機緣。
可人族對靈氣一無所知，既不知如何吐納，也不知如何運用。
反倒是山林間的野獸，仿佛天生便懂得吞吐靈氣，短短數十年間，便有妖獸橫行四方。」
李天一將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然後呢？」
「然後人族開始恐慌。」
吳乾坤苦笑一聲。
「當時有不少人主張趁妖獸尚未成氣候，將其盡數屠滅。
這個主張本沒有錯。
若是真在妖獸壯大之前將其滅絕，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但偏偏就在那個時候，有人發現食用妖獸血肉能夠直接提升肉身強度，甚至能讓武者突破多年桎梏。」
「於是豢養開始了。」李天一淡淡道。
「不錯。」
吳乾坤點頭，語氣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苦澀。
「人族把妖獸當作修煉資源，大規模的捕殺、豢養、催生。妖獸被圈在籠中，被剖皮取骨，被當作爐鼎一般利用。
人族以為自己是主人，卻不知道妖獸也在進化。
它們在圈禁中積蓄力量，在催生中變得更強。
等到人族發現高階妖獸的數量已經遠遠超出預計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閉上眼，仿佛還能看到那段血流漂杵的歷史。
「人族想要重新掀起大戰，徹底滅絕妖獸。
但結果恰恰相反。
妖獸潮席捲八荒，人族節節敗退，城池接連陷落，幾近覆滅。
那是最黑暗的時代，無數人死在妖獸口中，無數傳承斷絕。
人族只剩下最後幾座大城苦苦支撐，所有人都以為末日將至。」
「就在那個時候，天降石碑。」李天一替他說了下去。
吳乾坤睜開眼，看向李天一：「不錯。」
吳乾坤繼續講道：「那石碑從天而降，落在人族最後的王城之中。
碑上刻滿玄奧符文，無人能識。
但人族之中總有天資卓絕者，花了數十年時間，終於從碑上參悟出一套御獸師傳承。
那傳承可以讓人族與妖獸締結契約，借其力為己用，甚至能將妖獸的修為反哺自身。
憑藉此術，人族在短時間內誕生了大量高階御獸師，終於穩住了戰線，甚至收復了大片失地，形成了最初的十八城。」
吳乾坤的聲音越來越沉。
「此後數千年，御獸師一道日漸興盛，成為青玄界的主流。
所有人都感激那座石碑，認為那是上天不忍人族滅亡而賜下的機緣。然而——」
他停住了。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那套傳承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
青玄界人族雖然因此獲得了抵禦妖獸的力量，但在潛移默化中早就把自己改造成了精進修為的食糧。
所謂的飛升不過是自己跳進餐盤之中而已。」
「那你為什麼會被鎮壓，而不是被「食用」？
吳乾坤感慨道：「說起這個就不得不提世界意志了。」
「你認為在青玄界這樣的環境中能夠飛升的都是什麼人？」
吳乾坤沒有等李天一開口便繼續道：「天之驕子或者說氣運之子。」
「而我們這些人無論天賦怎樣能夠達到這一步，必然是是氣運興隆之輩。而殺死我們這樣的人，必然會被氣運反噬。」
「難道就不能找其他人殺你們？」
「沒用的，氣運這東西不看是誰動的手，它都會反噬那個始作俑者。」
「這樣的話，那他們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自然是利益。而且一個人的氣運也不是恆定的。」
「氣運之子的氣運再強，也只是在自己的時代被氣運所鍾。等到他的時代過去之後，其身上的氣運也將恢復正常水平。
而這時，氣運的反噬對於食運宗來說便不算什麼了。
相反，氣運之子的位格卻是可以通過秘術而被吞噬。
通過此法，他們甚至能夠人為造就氣運之子。」
「原來如此。」李天一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食運宗，食運……他們吃的，是氣運之子的運。」
「正是。」吳乾坤嘆了口氣，「所以我才說，你與食運宗之間既然已有因果，便絕無轉圜餘地。他們不會放過你，你也不可能與他們善了。」
李天一沒有接話，只是將茶壺裡最後一點茶水倒進自己杯中。
茶湯已經涼透，他仰頭一飲而盡。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嘯風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神色罕見地凝重：「主人，試煉森林那邊打起來了。」
李天一眉頭一挑：「說。」
「天月尊者進入大陣之後，並沒有被完全困住。
他以嘯月天狼強行撕開了一道陣紋缺口，殺入了陣心。
但就在他即將破陣之際，一群蒙面修士忽然從林中殺出。
為首的是五位八階，他們依靠陣法的加持，與天月尊者纏鬥在了一起。」
「戰局怎麼樣？」
「勢均力敵。雙方都沒有占上風。
那座大陣不僅是困陣，更是一座攻伐之陣。
覺醒者組織的那五位八階修士輪番出手，借陣勢消耗天月尊者的法力。
天月尊者的那三隻靈獸實力確實不凡，尤其是那隻嘯月天狼，血脈不俗。但覺醒者組織布下的陣法也很是不凡，一時間倒也沒有落於下風。」
李天一聞言，目光從試煉森林的方向收回，落在吳乾坤身上。
「陣法傳承？食運宗還傳下了陣法傳承？」
「並沒有，不過青玄界的陣法傳承同樣來自於星空。乃是從一枚鑲嵌在隕石中的陣盤上參悟來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