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爆響突然停了。
不是漸漸平息，而是戛然而止，仿佛一雙無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天地的喉嚨。
關城外，殘存的南慶將士們還保持著仰頭張望的姿勢，許多人臉上恐懼的表情都還沒來得及轉換。
天地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風停了，連鳥蟲都噤了聲。只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地敲著耳膜。
武飯和趙四相互扶著肩膀站起來，望向北方山嶺的方向。
過了約莫半盞茶時間。
一道青色身影，從山嶺方向掠起，劃破長空，朝著南慶境內的方向飛逝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際。
又過了一會兒。
另一道帶著些微的金色，同樣從山嶺方向升起，卻朝著北齊的深處緩緩掠去。
「走了……」趙四喃喃道，聲音乾澀，「都走了……」
燕曉乙猛地站直身子。
他臉上還沾著血污和塵土，但那雙眼睛已經重新亮了起來，銳利如初。
「傳令！」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全軍——重新進駐長亭關！」
「是！！」
命令層層傳遞下去，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重新燃起的亢奮。
戰鼓再次擂響。
咚！咚！咚！
只是這一次，鼓聲里少了些破關時的殺伐戾氣，多了些剛從鬼神手中逃出生天的虛浮，以及……奪回戰果的急迫。
大軍如同退潮後又復漲的潮水，再次湧向那座城門洞開、一片狼藉的關城。
武飯跟著人流走進去。
關內的景象比剛才撤離時看到的更加破敗。
許多建築徹底坍塌了，像是被巨人用腳碾過。
街道上鋪著厚厚的磚石粉末和木屑。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塵土血腥味。
他徑直走向中央校場的方向。或者說，曾經是校場的地方。
一個直徑超過兩百米的巨坑，取代了原本平整的夯土地面。
坑壁並非嶙峋的岩石，而是異常的光滑，呈現出一種被極致高溫瞬間熔融後又凝固的質感。
這就是大宗師交手的地方。
武飯走到坑邊，蹲下身，伸出右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摸了摸坑沿。
滾燙。
指尖還傳來極其細微的、如同針刺般的麻痹感，那是殘留的、未曾完全散去的能量波動。
大宗師真是可怕。
如果說一到九品，每一個層次實力的差距說1到10，那麼，九品到大宗師的實力差距就是1到1000！
甚至更強！
他收回手，望向北方，苦河消失的那個方向。
腦海里清晰地回放出那雙微陷的眼窩，以及其中投來的那一眼。
那不是看看腳下螻蟻的漠然眼神。
那是一種……看到了某樣東西，暫時無害，但或許未來會有點意思，或者可能帶來麻煩的……評估的眼神。
「等著。」
武飯輕聲自語，撐著膝蓋站起身。
趙四跟了過來，臉上還帶著震撼過度的茫然：「大帥，你、你剛才說啥？」
「沒什麼。」武飯搖搖頭，甩開那些翻騰的念頭，轉身朝關內尚算完好的營房區域走去，「走吧，先去見燕將軍。殿下那邊，還等著消息。」
……
滄州，北大營。
李雲瑞坐在營帳內，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炭火明明燒得很旺，她卻覺得指尖有些發涼。
魏桐剛剛將最新的戰報呈上，此刻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帳內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炸開一點火星。
李雲瑞的目光落在戰報的某一行字上，停留了許久。
「……小武大人率內應強行開啟城門，身負數創，然驍勇不減，力戰至我軍入關……」
數創。
她緩緩放下茶杯，瓷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極輕的磕碰聲。
「魏統領，」她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本宮的小武子……當真無礙？」
魏桐連忙躬身：
「回殿下，戰報上寫的是『皮肉之傷，未及根本』。燕副統領用詞謹慎，既如此說，小武大人應無大礙。況且軍中醫官也已為其診治。」
李雲瑞「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重新端起茶杯，送到唇邊，才意識到茶已涼透，又慢慢放了回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
此時她的心情很奇怪，她似乎終於感覺到了，武飯在她心裡占據份量的重要性。
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又一名傳令兵在帳外高聲稟報：「啟稟統領！長亭關最新軍報！」
魏統領立即出去，將軍報拿進來。他看了一眼後，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軍報：
「殿下，燕副統領急報！北齊國師苦河現身長亭關，葉琉雲葉大師亦至，兩位大宗師於關外交手！戰後，苦河退走，葉大師離去。我軍已重新全面占領長亭關！關城……已是我南慶的了！」
夏冬臉上瞬間湧上狂喜，忍不住握拳低喝：「好！」
她立刻轉向李雲瑞，抱拳道：「恭喜殿下！燕副統領果真不負殿下所望！」
營帳內外，隱約傳來聽到消息的將領士兵們壓抑的歡呼和議論聲。
北大營的氣氛，瞬間為之一振。
李雲瑞臉上也緩緩綻開一抹笑容。
那笑容先是如釋重負，隨即漸漸染上她特有的、帶著些許慵懶與媚意的弧度，眼眸亮晶晶的。
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她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夏冬：「夏冬。」
「奴婢在。」
「立刻傳信給上京城的春梅，」李雲瑞語氣平穩，卻帶著清晰的指令，「告訴她，按照定下的計劃行動吧。」
「是，殿下。」夏冬毫不遲疑，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帳外安排。
魏桐聽著這沒頭沒尾的命令，心中疑惑，卻識趣地沒有多問。
長公主殿下的謀劃，從來都不是他能夠揣測的。
他只需知道，殿下安然無恙，而長亭關已下，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雲瑞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戰報上，指尖輕輕划過小武大人那幾個字，唇角笑意微深。
好了。
關城拿到了。
苦河也現身了。
那麼接下來……就該談談「買賣」了。
用一座血戰得來的雄關，換一位大宗師「加入」君山會的名頭。
只是，怎麼換，才能讓南慶的邊軍心甘情願，讓北齊的衛太后別無選擇，讓天下人覺得合情合理……
畢竟在世人的眼中，她這個長公主已經死在上京城了。
這些，她早就跟武飯聊過，而且兩人已經商量出一個辦法，一個能讓她活過來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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