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茲曼院長站在灰土上,灰白色的長袍被陰影界域的微風吹得輕輕翻動。
他就那麼毫無氣勢的站在那裡,與不朽龐大的身軀遙遙相對。
阿茲曼看起來不高也不壯,甚至有些瘦削。
可他站在那裡,整個陰影界域的灰霧都往他身邊聚,像一群找到了首領的士兵。
不朽低下腦袋。
那顆比房子還大的腦袋湊近院長,兩團灰白色的光在緩緩旋轉。
「老朋友。」不朽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低沉得像地殼在摩擦,「多少年沒見了。」
阿茲曼抬起頭,看著那顆巨大的腦袋,眼神中沒有絲毫戒備,反而充滿了溫和。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一千七百二十一年。」阿茲曼說,「你上次醒來的時候,咱們還在冥河邊上飲茶,你打翻了我的茶。」
不朽的裂縫裡發出一聲含混的響動。
那聲音太大了,震得周圍幾個低階巫師捂住了耳朵。
「老東西記性不錯,一千多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呢,那茶太苦了。」不朽說。
阿茲曼啞然失笑:「廢話,用你的冥河水泡的,能不苦嗎。」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鬆了一瞬。
他倆一個冥河之主,一個黑巫師學院的院長,同屬於「亡靈系」的老大,自然有所交集。
只是真靈級的壽命太過悠久,不朽更是一睡就是上千年,再醒過來已是物是人非。
眼見兩位大佬相談甚歡,可周圍的人依舊都繃著,沒人敢說話。
別看兩人似乎交情匪淺的模樣,下一秒可能就會掏出傢伙火拼。
還好,兩人還維持著表面的體面,並未真的動起手來。
不過,不朽來此可不是敘舊來了,事情還是要解決的。
阿茲曼心念一動,一人一獸身邊空間開始凝滯,將此處空間與外界隔絕,外界聽不到兩人的談話。
「你今天如此興師動眾,是來要人的?」阿茲曼問。
「是來要人,但並非為了問罪,而是為了冥界的未來。」不朽說。
阿茲曼有些疑惑:「冥界的未來?何解?」
「你家的那個靈魂系首席可不一般。」不朽說,「我看過他的命運線。」
阿茲曼沒有接話,心中卻恍然大悟。
林恩確實不一般,單單他走出的那條「萬象之路」便開創了一條先河。
可一個小小的聖痕卻與冥界的命運息息相關,是否有些太過了?
難不成跟林恩的「萬象之路」有關?
「他的命運線穿過冥界,會給冥界帶來秩序。」不朽說。
「他會讓冥河分流,連接無數世界,他會讓冥界承擔起接納亡魂、審判靈魂、引導輪迴的職責。」
「所以,他的重要性不可估量。」
阿茲曼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不朽如此開誠公布,很顯然是提前說明利害干係,這次打定決心要帶走林恩。
「所以你是來帶走他的?」
「沒錯,是有此意,但不是現在。」不朽說。
「我打算先看看他,如果他的命運線當真能走到那一步,那冥界的未來就會改變,我的未來也會改變。」
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如果他的命運線斷了,那一切就都沒了。」
阿茲曼看著它,眼睛裡的銀河轉了一圈。
「所以呢?」
「所以我會讓他按照既定命運去走,直到冥界完成蛻變。」
「所以我也不會攔著他們的行動,命運線要按照既定的命運走,才能最大程度推動未來發生。」
阿茲曼把手背到身後,在灰土上踱了兩步。
不朽這麼說,他倒是放心不少。
既然只是想要「請」林恩去冥界完成命運,那不朽就不會傷害林恩,不用擔心大打出手。
不過,不朽不出手,不代表底下那十二大勢力不會出手。
一旦談不攏,很可能會激化矛盾演變成一場波及大半個巫師界的戰爭。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向瑟西。
「瑟西。」
瑟西上前一步:「院長。」
「聖焰裁決學院死了兩個聖痕?」
「對,一個高階,一個中階,林恩首席從冥河滲流點出來時,恰好落入聖焰裁決的地盤,與他們碰上了。」瑟西說,
「他們攔截林恩首席,意圖強行帶離,林恩首席反擊,不慎出手擊殺了他們。」
「冥界那邊呢?」
「林恩首席前後兩次前往冥界,一共收了八個君主,還帶走了白骨君主的義子吞淵。」
「不過,林恩首席曾說過,這個吞淵是他在駐守幽影哨站時,遺失在冥界滲流點的親生兒子。」
「他兩次前往冥界,是為了尋找兒子,並非要與冥界為敵。」
「而在返回學院途中,失手擊殺兩位聖痕也並非他本意,實為形勢所逼。」
阿茲曼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對著聖焰裁決學院的副院長。
「埃文,你都聽到了,枯骨尖塔的態度很明確,八大君主可以還,但林恩這個人不能交。」
聖焰裁決學院的副院長埃文很想說點硬氣話,但看著一臉平靜的阿茲曼,他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他身後的十幾家勢力代表互相看了看,都沒有說話。
他們這些人畢竟只是各個巫師勢力的使者團,並非真正要對付枯骨尖塔的刀,主要是依靠聯合勢力以勢壓人,想要撈點好處。
若是真想對枯骨尖塔動手,今天來的可就不止這點人了。
有阿茲曼在,他們不敢再往前一步。
不過公道還是要討的,不然如此興師動眾,被阿茲曼一句話打發了,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他殺了我們兩個聖痕,那可是我們學院真正的元老級人物。」
埃文恨恨的說道:「這兩人隕落對學院而言是個極大的損失,這筆帳不能不算。」
「他的處罰,學院會調查清楚,犯了錯絕不會姑息。」阿茲曼說。
「等到調查完成,學院會對他的所作所為進行評估,屆時會通告所有人。」
副院長看阿茲曼態度強硬,沉默了一陣,轉頭看向不朽,想看它的意見。
只要不朽開口聲援他,那他將與阿茲曼硬剛到底。
但不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讓埃文有些失望。
「好。」埃文最後說。
「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內,枯骨尖塔要給出正式答覆,否則,聖焰裁決學院不排除採取強硬行動!」
「那就一個月後再說。」院長說。
眼看討不到好,埃文朝著不朽和阿茲曼行了一禮,轉身朝飛梭走去。
十二家勢力的巫師跟著他退回去,飛梭重新升空,鑽進天幕上那道金色的圓環里。
九道聖光聖痕慢慢暗下去,陰影界域的灰黑色天幕重新合攏。
矮塔上的陰影符文亮了一排,被聖光灼傷的亡靈從地底鑽出來,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冥界四大君主也走了。
白骨君主走之前看了院長一眼,魂火里的不甘壓都壓不住。
可它不敢說不朽,只能帶著寒霜、腐爛、幽魂鑽進了天幕上的灰黑色裂縫裡。
幽冥君主最後一個離開。
它在裂縫口停了一息,灰霧裡的面孔朝著院長身後的方向轉了一下。
那個方向,是枯骨尖塔的方向。
灰黑色的裂縫合攏了。
陰影界域重新安靜下來,灰霧慢慢從地面升起,把被聖光灼出的焦黑坑洞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