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只感覺無數道氣機鎖死了自己,抹殺了一切可能躲過的空間。那些細碎星光如同瓢潑大雨落下,美輪美奐,殺機暗藏。
如果有精通卜算之人在這裡,稍加推演就能驚愕的發現,甚至早在星光抵達之前,莫念的氣象就已經先行中招,命數也被無窮星光充盈,但凡多看一眼都會目眩神迷,甚至直接瞎掉。
這就是窺探天機的下場。在招式落下之前,莫念的【命數】就註定了他被擊中的結果。
天羅地網,名副其實。
莫念冷哼一聲,捲起黑雲,衝過星光封鎖。黑雲被切割成零零碎碎的模樣,完全無處藏身。再細細地「篩」過一遍以後,天羅地網才逐漸消散。
然而,這個時候,莫念的身影才緩緩現身。
可化須彌,可化芥子。
天羅地網又如何?且看我七十二變!
星光的威力極其精準集中,沒有浪費半分。莫念掃了一眼,看見近在咫尺的星日馬沒有被波及到一根毫毛,所有威力都集中於一點爆發,絲毫沒有擴散,心下便瞭然。
果然……是衝著自己來的。
如此精妙的星力,如此精準的控制……對方在卜算之道上的造詣也是莫念平生僅見!
「唔……有人觸發了禁制?」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似是有點驚訝:「我看是誰……嗯?」
莫念也看了過去。在天子望氣的視野中,一個蒼老的身影浮現,氣象微弱,形同朽木,然而卻依舊有著慧光暗藏。
雙方彼此對視,都是一驚。
「居然是你?」他詫異道,「世事難料啊。」
「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沒死?明明奎木狼都死了。」
莫念也有些愕然。
「我記得……你是叫薛麻衣吧?」
薛麻衣,西天營奎木狼的幕僚,隱身在天庭陰影中布局,給莫念和路遙之都造了不少麻煩的傢伙。
奎木狼已然死在了津門之變中,沒想到薛麻衣竟然倖存下來,而且貌似投入了星天官門下。這個奸猾的老頭子。
「我也沒想到,居然是你。」
薛麻衣也有點感慨。
真說起來,兩人此前的雖有恩怨,但也是點到即止,沒有正面衝突。哪怕是化身盲叟上天,莫念也未曾和薛麻衣打過照面。
論起來,這還是莫念與薛麻衣的第一次見面。
早在發覺奎木狼不正常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謀算退路了。星天官是個不錯的主子,元箜界斗宿之戰時,薛麻衣也曾短暫現身,那時候他已經投入星天官麾下了。
薛麻衣本身沒有天庭神位,是個白身,因此也不會受到神位隕落的牽連。天變之日以後,他就作為星天官的部眾,領導星野民行走世間。
諸多風雲,背後都有著他的影子。包括幾次魏長貴險死還生,餓鬼界人的收買叛變……都是他一手主導。
只能說,老而不死是為賊。
「當年耍弄小聰明的麻雀,如今也有高飛之日,可喜可賀。」
薛麻衣不咸不淡地說道,聽不出喜怒。
「只可惜,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把手伸到陽間。天尊選中你,老老實實去陰間,走你的大好前程不行嗎?如今死而不僵,閻王還陽,實在是太難看了。
捨不得區區餓鬼界的基業,忘不了人世情愛,就為了闖進殺陣救人,就動用地獄之威,公器私用……
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如此氣量。」
莫念都給氣樂了。
「我是不是給你臉給多了?」
他譏諷道:「不就是仗著星天官的後手,你也配跟我說話?」
「粗鄙。」薛麻衣依舊雲淡風輕,「落入瓮中依舊嘴硬,看起來,死過一遭也沒能改改你脾氣,沒救了。多半還要因此而死。」
剛一調動地獄之力就被發現了,莫念很清楚,多半是陰天官跟星天官勾結了。星天官藉助卜算星辰監控陰陽兩界分割,一旦擅開鬼門關,就有天羅地網從天而降。
看起來,星天官也很忌憚陰土的力量。
由於神國的前車之鑑,土伯化為天尊,後成立的地府矯枉過正,態度偏向消極沉默。只要不主動干涉陰陽兩界,作出堵住天河龍脈封印地府基本上也不聞不問。
這是生者的事情。陰陽有別,死後萬事休。
但……誰讓出了個莫念呢?
璇州,餓鬼界,太虛教派……幾次行動讓有心人看出了地府態度的轉變。群仙盟的態度偏向積極,因此對太虛教派釋放出善意,加以扶持。先前是莫念,之後則是魏長貴。
而有的人,則是不樂意看到這樣的局面——例如陰天官。
在他眼裡,天尊之死便是他謀奪輪迴的大好時機。別人不希望死人還陽,陰天官卻是不希望地府從陽間獲得援手,從而破壞自己的大計。
因此,兩個天官一拍即合。
剛剛的天羅地網,只怕也是星天官出手。偷渡一兩個沒問題,大範圍的打開陰土入口,只怕就會遭到精心布置的打擊!
而主持者……就是薛麻衣。
這也是薛麻衣放出大話的資本。卜算之道風格便是運籌帷幄,料敵機先,他本人早在萬里之外。莫念落入陷阱之中,在薛麻衣看來已經是自赴死地。
他研究過莫念,擅長的武道、劍道,在這個距離下都是笑話。而陰修的法術除了咒法,也很難威脅到主持天羅地網的人。
卜算的基本,就是趨吉避凶。任何咒術,在面對一個精通卜算之人的成功率都會大大降低。薛麻衣就是箇中高手。他修為不高,一向以精通卜算,窺探天機為長。
遊戲中,普通難度的星天官之魂出現在65級副本【失落星垣紫薇庭】中,等級為70級,挑戰建議是標準的五人小隊。
雖然之後也有本體的真·星天官和假想出來的80級挑戰boss極·星天官,不過那是理想情況下,奪回星宿後才會展現出的姿態。
如今天庭傾落已經過去四年,諸星也已經被天機閣回收,星天官想要達到那樣的姿態,顯然是不太可能。
而他親自設立的天羅地網,交由薛麻衣代持,威力又再度下降了一個檔次。至少在莫念眼中,薛麻衣的底氣著實有點不知死活。
然而,薛麻衣卻不這麼認為。
「所以說你不通大勢啊。就算成就元嬰,也不過是一介莽夫——和你的弟子一樣。」
他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漠然。
「魏長貴重傷未愈,僅僅修養數日,便再度領兵前來救援風仙子。就算你撼動殺陣又如何?這裡註定是一場血肉磨盤,將餓鬼界的最後一絲元氣耗盡。
你瞧,為了一個註定入魔的風仙子,一柄不受控制的魔劍,就如此輕率,你們師徒都是一般好揣度。若是那個路遙之在此,你尚且能和我斗一斗。他不在,你如何是我的對手?
你死了四年,早就今非昔比了。這裡不是你的戰場。既然成了元嬰,回去陰土,當你的閻羅王,又或者遠赴太虛苦修近道,都是不錯的選擇。塵世之事,已經塵埃落定。你還是少摻和吧。」
他那副口吻,好像已經幫莫念做出決定,將他逐出了天河流域一般,漠然而篤定。四周的星光蠢蠢欲動,封死了次方天地,要將莫念困殺在這裡。
星日馬神情緊張,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莫念的笑意更盛。
「你知道嗎?薛麻衣,我一個朋友,曾經跟我說了一個笑話。」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原本還不太信,但現在,我想講給你聽。」
「洗耳恭聽。」
薛麻衣的語氣完全聽不出感興趣的意思。
「他告訴我說,其實元嬰剛出世的時候,是造殺孽最重的時候。造成的損失,很有可能要花上幾十上百年來彌補。
但這不是他的錯。」
莫念的體表浮現出玄色的雷光,在他體內遊走。他神色輕鬆,好像體內並沒有大神通在遊走破壞一樣。
他補充道,將那個楚江王講給他的笑話轉述出來:
「是他身邊的人,太蠢了。殺不勝殺。
尤其是越年輕的元嬰,殺劫越重。因為太多人看不清形勢了,誤以為大家還在一個層面上。
每一個元嬰都是這樣。只有殺的人多了,大家才會有實感,才會明白——我們的確不是一次層次的存在。」
抬起手指,一滴血液浮現,緩緩飛出,晶瑩剔透。
「我今天心情很差,尤其是我發現,總有些不開眼的傢伙老想動我的人。」
他如此說道,
「用你,跟星天官打個招呼吧。」
血色涌動,咒術爆發。
——在沒有媒介的情況下,釘頭箭書生效的概率極低。
但並不一定為零。
——莫念的體系中,無妄災,是根據「造成傷害」獲得增長。傷害一個元嬰積攢的計量槽,比殺死十個金丹的都多。
但並沒有限定造成傷害的對象來源。
因此,莫念是可以通過「傷害自己」,來強行觸發無妄災!
從因果上,讓他的對手迎來厄難!
世界的另一頭,坐鎮天羅地網陣眼的薛麻衣面色一變。他感覺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鎖死了他的氣機,引導著凶戾的咒法遙遙奔襲而來。
任憑他用盡了一切手段和布置,都無法逃脫必死的「命數」!
無妄之災,從天而降。
下一個瞬間,老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悄無聲息。
就連星天官都被驚動了,分神出來,化作一隻星光大手,虛虛一抓,好歹是趕在咒法徹底爆發之前,將薛麻衣的魂魄給救了下來,直接拉出了陣眼,拉到自己面前。
在身後,無人主持的天羅地網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隨即被遠方硬生生破開,反震之力將珍貴的大陣徹底擊碎!
咒法不甘地追襲,侵蝕了星光大手,形成僵持之勢。
若是徹底爆發,薛麻衣立刻就是魂飛魄散。
即便如此,在司命之力的作用下,他也依舊賠上了自己的一條性命!
「好一條惡咒,連我都敢咬,都快法中生靈了!」
星天官贊了一句,將咒法困住,無數星光湧入薛麻衣的魂魄中,維繫他的存在。
「哪來這麼一號人物?倒是個勁敵。麻衣,什麼情況?」
星天官委派給薛麻衣不少任務,監控陰陽兩界只是其中之一。薛麻衣不敢怠慢,連聲說道:
「是與陰天官的交易出了岔子。下面地府來人了,一個毛頭小子。」
「哦?是誰?聽你的口氣,你認識?」
「何止認識,他是餓鬼界的太虛教派創始人,莫——」
【莫念】二字剛在薛麻衣的念頭中轉過,便占據了他全部的理智。薛麻衣兩眼發直,眉心一亮,一道赤色刀光從中飛起,斬向猝不及防的星天官。
與瑨司命一戰的磨礪銳意,再做突破。借薛麻衣的「情」與「智」為跳板,斬出這一記【莫念刀】!
星天官只來得及抬手,擋下這一刀。只覺得手中劇痛,低頭一看,神魂手上竟然浮現出一道鮮紅欲滴的傷口,膿血流淌不止。
薛麻衣瞠目結舌。
他渾然沒有想到,那一句「用你的命給星天官打個招呼」……居然是字面意思!
星天官也嚴肅起來,五指併攏,死死握住傷口。難以掩蓋的撕裂性劇痛傳來,傷痕仿佛在咆哮,刀痕中的怒意洶湧熾烈。
許久後,星天官張開手,傷痕消失,神魂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絲。
「……對方打了個招呼。」
星天官露出微笑。
「看起來,真的很生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