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幽鐵騎全都是一個制式的,金戈鐵馬,肅冷剛硬。鬼兵們騎乘的,也都是一個樣式的鐵馬。
可現在,這鐵馬的口鼻卻沾滿了鮮血,猩紅的雙目閃爍著興奮,對著中年男子大快朵頤。
「走啊,小楠,走啊!」
中年男人推了推自己的孩子,對著鐵馬慘聲道:「我知道你是誰……老劉是吧?我親眼看著你被那群畜生折磨,灌進這具鐵馬里。
我求求你,放過我家小楠……你還記得嗎?我逢年過節還請你來我們家吃酒的。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救救他……」
鐵馬體內涌動的液體中,浮現出一張猙獰惡毒的臉,對著中年男子和男孩獰笑。
「開什麼玩笑?你覺得你有的選?我告訴你,你和你家娃娃都逃不掉!
我被吃了,你們也逃不了!呼,疼……你知道被關在這鬼東西裡面有多疼嗎?我……我們,每時每刻都在疼!」
那張臉開始扭曲,聲音也開始變化,仿佛無數幽魂雜糅在一起。巡幽坊的工藝將無數個靈魂粗暴的凝縮提純成為一種半液態的固體凝膠,讓他們在無窮痛苦中迸發出怨恨之力。
「你們都逃不掉……」無數個亡魂在怒吼,在哀怨,在獰笑,「我知道了……先不吃你,吃你的兒子。讓你看著他死。
這樣,你的怨恨一定會很充足,夠這具鬼東西燒上一天的……
憑什麼你們能逃?憑什麼……受苦的是我們?不公平……不公平!」
無數亡魂的怨恨聲中,鐵馬張開口,踏斷了中年男人的脊骨,朝著男孩衝去。
「不要!」
父親幾乎感覺不到了自己的痛苦,反而是對男孩即將到來的死亡而悲憤。
而就在這時……
嘩啦——嘩啦——
水聲晃動。
鐵馬的口鼻中,突然湧出暗色的水流,化作一道道匹練,將他絆倒。鐵馬奮力掙扎,很快就將這不堪一擊的水流掙斷。
而趁著這會功夫,紙人們已經奪過男孩,回到了落水鬼身邊。
「帶他走。」
水藻般雜亂的濕漉漉頭髮下,落水鬼的眼神陰晴不定。以他的力量,想要抗衡這一匹落單的鐵馬都很難。
「父親……父親他……」男孩不斷掙扎,「他還在那裡!求求你,求你救他……」
男人沒有回答。紙人們抱著哭喊的男孩離開了這裡。
中年男人放下了心,眼神死灰,魂體開始逐漸消散。
「我記得你。」
鐵馬爬了起來,惡毒的眼神盯死了落水鬼。「你是水鬼吧?拉人下水,拖屍賣肉的水鬼。
怎麼?從良了?呵呵……當年賣肉的時候,可沒見你大發善心。現在跟地府混得不錯嘛。」
「我……」
落水鬼不知道怎麼回答,沉默了片刻。
他要怎麼說?指責對方的殘忍?痛斥對方的無情?
他做不到,他只是「落水鬼」而已。
他甚至能體會到對方的憤怒,因為他也曾經像對方一樣,對自己白白喪命感到痛苦,因此瘋狂地報復那些還活著的人,將他們拉下深淵,活活溺死,生食其肉,享受那惡毒的快感。
他有什麼資格指責鐵馬?
在這一刻,落水鬼多麼希望自己也是「莫念」,那個總是憤怒,總是能義正言辭,理直氣壯宣洩自己的力量,發泄自己怒火的男人。
他沒有那種怒火,有的只是手中陰冷潮濕的水流。
落水鬼轉身就逃,逃往和紙人與男孩們相反的方向,遠離那即將魂飛魄散的男人。在那雙充滿感激逐漸灰敗下去的眼神中,他狼狽逃竄的背影越走越遠。
「逃啊,恩人……」
鐵馬緩緩走進,逼近的蹄聲仿佛某種催命符,宣告著他遲來的審判。
落水鬼再次感到窒息,仿佛那致命的水,正緩緩淹沒他的脖子……
加入他們,落水鬼聽見自己的心在呼喊,重新加入他們,回到像以前那樣,永遠憤怒,永遠怨恨,為世道不公,為自身不平。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
自己好像被什麼人阻止了。
「我曾經也沒得選。如果說我這一生中有做了什麼好事,那就是救下了一個人吧?」
制止了自己的男人微微一笑,將水鬼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胸口。
「真想讓你見見他啊……你,應該就是我做過的第二件好事了。」
什麼好事?阻止了一個瘋狂的水鬼?
他有點想笑。
你在犯傻。
他還沒把話說出口,那個男人就離開了。從那以後,「落水鬼」就清醒了很多。
聽說他已經進入了輪迴,欣然前往了來世。多好啊,那樣的人……該有一個幸福的人生。
那我呢?
我……
身後的鐵蹄聲逐漸接近,天塌地陷,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落水鬼的心上。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的好快,仿佛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不,不是……錯覺,是……
砰砰——!
在自己的胸膛中,有什麼東西正在跳動。
落水鬼明白了,那個人留給了自己什麼。
——他竟然把這麼寶貴的東西留給了自己。
因為要前往來世了,所以……捨棄了自己的修為嗎?
不……
「——我給你一個選擇。」
虛空中,那個男人的聲音,和莫念的聲音同時響起。
「我原本不想給的,」莫念的聲音嘆息,「但……畢竟是他,我多少要給點面子。你……好自為之。」
「你總說你沒得選……其實是有的。」
那個男人含笑的聲音響起。
「相識一場,我來幫你一把吧。當你真的想要改變,試圖選擇另一條路的時候——我給你一個禮物。」
什麼……禮物……
落水鬼不停耳鳴,他的胸口處,一點亮光逐漸亮起,而後,演化出亭台樓閣,曲水流觴。
深陷泥犁,內藏錦繡。天外高遠,仙人縹緲。
鐵馬高高揚起,鐵蹄狠狠砸下,要把對方的脊樑踏斷。
落水鬼回頭,眼神中仿佛要燃燒起來一樣,金光四溢。
隨後——
「轟!」
遠方,神庭之上,一個身影忽有所覺,放下手中書卷,望向遠方。
「怎麼了,公子?」
侍女靠了過來,擔憂地說道:「是外面驚動了你嗎?不打緊的,若是擔心戰事的話,我這就——」
「不,沒什麼……只是見到了故人罷了。」
他搖了搖頭。
「麻煩為我倒兩杯酒吧,婉兒,我有點想喝了。」
侍女不明所以,但還是取出了兩個杯子,倒上美酒。
他面對著瓊漿玉液的漣漪,沉默了一會,良久,端起其中一杯,一飲而盡。
「不得已嗎……你們這一脈都是這樣啊。心不夠硬,手又太軟了,搖擺不定,總是沒有好下場的。」
他端起另一杯,將酒灑在地上,遙祝一番。
「敬你的,宮道友,祝你來世順遂。」
——以他的性子,落水鬼早就該死了。
可有人給了他一個機會,見到落水鬼的第一面,他就發覺了。那就不得不網開一面,暫且留下,以觀後效。
那人的面子,他不得不給。
仙人之樓,吳茂尋,以及……
他嘆了口氣,頗為惆悵。
恭喜,景輝兄,後繼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