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鬼界的人?
王麻子驚呆了。他雖然沒去過餓鬼界,但跟隨了莫念這麼多年,還是知道他的一點事跡的。
曾經的魔六道之一,被莫念以一己之力帶回地府的世界,舉國上下皆為蛹中之蝶的荒涼之地……
「你們……你們心中就沒有一點恩義嗎?!」
王麻子咬牙切齒,義憤填膺。他簡直不敢相信對方的無恥,「莫大人救了你們,救了你們一整個世界!你們卻如此背叛他,不覺得羞恥嗎?」
「——這話說的可真難聽。」
餓鬼界的首領挑了挑眉,略微不滿。「我又沒求他來救我夜郎宣,大家說不上誰欠誰的。
再說,別搞得好像他是來做善事的那樣。太虛教派和夜郎廣對他言聽計從,他霸占苦竹靈根,盤踞夜郎國,掠奪氣運,大家各取所需,他又不是沒拿到好處,裝什麼善人呢?」
王麻子被對方的無恥驚呆了。
偏偏在夜郎宣的背後,還有不少人應和,似乎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就是說啊。我又不和其他人一樣。我是有資質的好嘛?就算沒有莫念,我也能修煉有成,脫離一界,讓他來裝好人?」
「就是。他救了我們是沒錯,可憑什麼就把自己當作主人一樣?餓鬼界當是餓鬼人的餓鬼界。他和夜郎廣勾結,不是把我們當奴僕一樣驅使一輩子?」
「到處開戰,招惹禍端,我們餓鬼界的人難道就死的少了?他承諾過的改善生活呢?興盛世界呢?比起其他世界,咱們不還是窮鄉僻壤,除了人什麼都沒有的鬼地方。」
「說到底,莫念他也就是乘上風口罷了。地府本來就要和魔道打起來的,餓鬼界遲早要被解放。他也就是恰逢其會,出力的還不是地府的勢力?那個時候他一個小小金丹,裝什麼大功臣啊?」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反倒是委屈起來。好像莫念怎麼了他們一樣,沒有了莫念,他們早就飛黃騰達了。
夜郎宣手壓了壓,讓同伴們安靜一下,對難以置信的王麻子淡淡道:
「這下你懂了吧?我們也承認莫念為餓鬼界做了不少事情。可他也不能得寸進尺要個沒完。若不是我們逃出了他的控制,現在還被他蒙在鼓裡,為他賣命呢。
他做他的太虛祖師好了,別阻止我們各奔前程。「
「說的好聽!」王麻子冷笑道,「說白了,不就是趁著莫大人死亡,路大人兵解,你們才有機會煽風點火,叛變投靠他人。
我就問你們一句——酆都收留你們,是不是你們出賣了餓鬼界的情報?說到底,還不是拿同胞的利益換取自己的晉身之階。」
「我沒必要跟解釋。餓鬼界的事情,外人少來干涉。」
夜郎宣都不屑於跟王麻子說這些事。他和夜郎廣的分歧,說到底也是餓鬼界自家事。
就算出賣餓鬼界的利益,那也與王麻子,與莫念無關,他樂意賣給誰就賣給誰。
夜郎廣能賣給莫念,他怎麼不能賣給酆都呢?
陰煞化作大手,將王麻子抓了起來。夜郎宣平靜地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
橫死鬼告訴我,這裡埋藏有一個大秘密。前任枉死鬼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可能留有他的遺澤。
你既然來了,那就正好。把枉死鬼留下的東西交出來,我讓你離開這裡。」
「——你想都別想。」
王麻子幾乎要大笑出聲。
師父的遺澤?簡直可笑!除了一套養氣的吐納功夫,他什麼都沒留下,更別提什麼道法法寶了。
就連自己的引魂鈴,都是楊劍引人入局的道具。自己和師父一窮二白,哪有什麼寶貝?
「那就沒得談了。」
夜郎宣感到無趣,一揮手,陰煞形成的大手驟然捏緊。劇痛襲擊了王麻子的神智,讓他痛呼出聲。
餓鬼界的子民天然就是煉屍材料,所以才能自煉自身,也能自如行走於陰土。經過修行之後,尤其擅長操縱陰氣。
夜郎宣加入酆都以後,顯然沒少得到好處。光就這一手陰煞入體的折磨法子,便是餓鬼界所沒有的。
王麻子只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顫抖。魂魄上的傷勢最為疼痛劇烈,難以癒合。何況是刻意折磨。深入魂魄的劇痛讓他昏都昏不過去,只能被陷入無盡的痛苦中。
「……想要,想要得到師父的傳承……見鬼去吧。」
王麻子喘息著,露出冷笑。
「我跟你們,跟你們不一樣……呼,呼……見利忘義,厚顏無恥的王八蛋……有本事弄死我啊,讓我魂飛魄散,不得超生。」
「別急,有的是你享受的。」
夜郎宣略帶譏諷地說道,「酆都的刑罰,可沒有地府那麼溫和。等過一會,你屎尿都兜不住的時候,自然什麼都說了。」
他手中一握,無數陰煞化作細針,扎入了王麻子的體內。難以忍受的劇痛讓他一時失聲,雙眼都被生生扎爆,留下濁黑色的血液。
「別掙扎了,老朋友,」橫死鬼上前,提起王麻子的領子,獰笑道:「老實點不好嗎?乖乖交出枉死鬼的傳承,也少受點罪。
說白了,你也跟我們沒有兩樣。你之所以沒有請出紅綾大人斬了我,不就是貪圖殺了我之後的好處嗎?
都一樣的,你和莫念莫大人,只是掩飾的比較好一點而已。說白了,都是在為自己一己私心,披上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是,是這樣嗎……
魂魄開始逸散,神智都開始恍惚的王麻子,下意識地開始思考橫死鬼的話。
原,原來是這樣……
難怪,難怪我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是,是趙大人和莫大人的話,讓我誤解了……我自己……
我沒有把殺死橫死鬼……當作,善事來做……只是因為……這是我的修行……
他幾乎要認可了橫死鬼和夜郎宣的邏輯。
可不知道是不是眼前和師父生活過的舊日場景,讓王麻子心生觸動。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了給師父泡茶時的日常。
【別把那當作修行,牧枝。】師父無奈地微笑道。【修為只是手段,要用修為去做什麼,才是你該想的事情。你要多想,孩子。
只是耽於手段,就會迷失目的,這是很危險的。】
如果是師父,他就會這麼說。
【俠客嗎?就是一群瘋子和蠢貨罷了。】神庭之中,撫劍的趙紅綾微笑道,【即便沒有利益,反而會有性命之憂,也仍舊要出劍。捨身而為了大義,這就是答案。
沒有修為,就不能行俠了?俠義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如果是趙大人,他就會這麼說。
【受苦,放你媽的屁!】莫念大笑道,【我得了好處,所以呢?善事就不是善事?惡人就因此高尚了?什麼狗屁東西!按某些人的說法,天河開闢都不是乾淨的,還給別人增長修為呢。你這麼硬氣,有本事別吐納靈氣,受天水靈尊恩澤啊?道君都不認這種強盜邏輯!
裝他媽最乾淨的。合著你壞因為你有理,好人就該被人拿劍指著審視?滾你媽的蛋!】
如果是莫念,他就會這麼說。
在酆都的酷刑中,王麻子忍不住笑了。
地府的刑罰從來不是為了「傷害什麼人」,讓什麼人感到痛苦。那是陰天官的做法。
罪與刑相適,犯多少錯,受多少罰,這才是關鍵。
目睹過神京五毒煉獄的王麻子,很清楚這一點。
「橫死鬼……你覺得,莫大人會放過你嗎?」
他啞著嗓子,虛弱地詢問身負橫死惡夢的男人,「你算的那麼清楚,有沒有算到,莫大人的想法?
那可不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就連長孫,都要被他賜字,去奉行善事。你覺得你現在……咳咳咳,現在做這種事,他……能輕饒得了你?你能逃到哪裡去?」
橫死鬼臉色微變。但很快,他的眼神又再度兇惡起來。
「幹完這一票,我就逃,逃去其他鬼王那邊,他能拿我怎樣?」橫死鬼仿佛給自己的打氣一樣,「大不了……我再給他做些事不就行了嗎?
我肚子裡那麼多貨,還認識那麼多人,他捨不得殺我。」
王麻子幾乎要笑出聲。
果然,讓我們四個人待在一個小隊裡,是有深意的。
終究還是有些人……不識抬舉。
王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全身心的投入吐納,就連劇痛和傷勢都被他全然忘掉。重溫這門他已經有點不耐煩的功夫。
而結果……連王麻子自己都嚇了一跳。
如同江河大川般的氣息,從他傷痕累累的身體裡甦醒。陰煞化作的細針被震出,逼得橫死鬼鬆開了王麻子,後退了幾步。
一點一滴,一呼一吸。
在不經意之間,王麻子早已習慣,對師父的崇拜和信任,讓他早就將吐納融入生活的每一部分,時時不敢怠慢。
一開始並不明顯,而當他回顧走過來的道路時,所積攢下來的東西,讓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王麻子自己都沒發覺,憑什麼他能和勾搭眾多鬼王,投機倒把的橫死鬼相持不下。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東西,也是橫死鬼嫉妒他,堅信王麻子一定繼承了上一任枉死鬼傳承的原因。
只是王麻子自己都不知道,那東西,一開始就在他身上,植根於他體內,由他自己的努力,一點一滴澆灌,最終成長為了參天大樹。
這就是最簡單,也是最基礎的苦功。
積少成多,海納百川。
師父……我誤會你了。
你真的把真功夫傳給了我……從一開始。
所有人看著王麻子身上湧現出的強大氣息,臉色為之一變。
「他,他果然得了枉死鬼的傳承!」夜郎宣果斷道,「殺了他!」
所有人一擁而上,橫死鬼舉起獸爪。
而下一秒,渾濁的黃風已經包裹住了王麻子。
利、衰、毀、譽、稱、譏、苦、樂。
八風興盛,煩惱自生。
而王麻子的臉上,卻是一片寧靜。
——八世風傳給他,本就不是為了讓他去吹別人的。
而是讓他打磨自身。
八風不動,靜虛心觀,煩惱落盡,明王心生。
隨著王麻子輕吐氣息,法力以極其玄妙的手法打入了橫死鬼和夜郎國眾人的體內,一時間短暫的封住了他們的法力流動。
——【龍踞天河】!
「我們去別的地方打。」
他淡淡道,「我不想毀了這裡。」
下一秒,大風吹過,將猝不及防的眾人吹走,一時間不知道去了哪裡。
而片刻後,一個紙人出現在了這裡。
一邊走,它的形體開始改變,幻化出臉,手,腳,身體……最終,化作了莫念的模樣,一臉的凝重,來到了這處所在的門前。
「枉死鬼嗎……這字號,還真是適合你。」
他推開門,眼前是一副尋常人家的陳設,因為太久沒有人回來,已經落了灰。
而桌面上卻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擺放著兩杯茶,還冒著盈盈熱氣。
【我這茶,是留給一位朋友的。不過,應該是沒有機會再見了。】
王麻子的記憶中,身材矮小,驚才絕艷的師父笑道,將一杯茶擺放在自己的左側。
他眼神看著虛空,流露出溫和與懷念。
【希望他能喝到吧……遙祝他一切順利,平安無事。】
轉世之前,他每次都會這麼做。
莫念沉默著坐了下來,端起自己的那杯,一飲而盡。
「……好茶。」
他低語道,看向空無一人的右側。
「望道友,謝了。」
片刻後,朱雀長鳴,戰意十足的旱魃鬼王朱昭夏加入了戰場,以應對越發激烈的戰局。
而這一處隱秘的所在,也隨著朱雀的劫火天降,化為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