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哼,老爺子臨了,也有回心轉意的時候。」
濃霧中,有人如此說道,不咸不淡,聽不出什麼語氣。
「或者說……地府之中,也不都是應聲蟲嘛。我還以為,你們已經無人敢於忤逆他老人家了。
如此人物,倒也……值得我現身一見了。」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天地色變。
黑光爆發,席捲了整個戰場。所有的銅柱不約而同同時亮起,爆發出沖天的火光,隱隱抵住了這一擊。可依舊有十幾根銅柱轟然倒塌,整座大陣動搖不已,連帶著神京都搖搖欲墜。
「這是何人?好強的威勢!」
趙紅綾扶住城牆,面色凝重,「陰天官的夾袋中,居然還有這等人物?」
「他可是志在一統陰土呢,有幾個能人,不奇怪。」
莫念面色不改,遙遙一抓,手中已經多了點什麼。即便不斷掙扎,即便莫念到此的只是一具分身,那東西依舊沒有逃脫莫念的掌控。
趙紅綾看得分明,那是一隻怪異的生物,似蛇似龍,小眼睛裡凶光四射。被莫念一捏,便化作一團黑氣,隱隱有要成型的模樣。
「這是……」趙紅綾臉色凝重,「玄冥之氣!」
那是陰氣、幽氣的更高一級的形態,近乎神妙。正如同靈氣亦能凝結成仙光一樣,陰氣亦是能轉化為玄冥之氣。
上一次看見這股力量,還是在津門,秦廣王為自己錨定阿闍梨之死!
而眼前這人……與十殿閻羅用同一種力量。
「我大概知道,他是什麼人了。」
莫念喃喃道。
而對面的濃霧中,也緩緩出現一個人影。在他身後,影影幢幢,有不少人跟隨。
他緩緩踱步,口中沉吟。而戰場上,所有人都聽清了他在說什麼。
更準確的說,是在「唱」什麼。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
「令飄風兮先驅,使涷雨兮灑塵。」
「君迴翔兮㠯下,逾空桑兮從女。」
「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他突然一頓,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看,我也是會的。」他微笑道,「許久未唱,我還以為我忘了呢。」
所有人的神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對方口中所唱的,亦是【九歌】。
幽都子民們傳唱的,乃是戰歌,名曰【九歌·殤】。而這個人口中的九歌,亦有自己的名字,名曰——
【九歌·大司命】!
「果不其然,這是【大司命】啊。」
莫念感慨。「不是現在那種水貨……當年和陰天官一起帶走的,果然是有真正的大司命。」
被陰天官雪藏起來的底牌,時任酆都【大司命】的神秘人。
無需莫念開口,路遙之已經為其代勞,出聲相問:
「敢問閣下姓名。」
「我叫……縞。」
對方微笑回禮。「你可以叫我,縞司命。」
莫念微微皺眉。
他是打過這個人,但遊戲裡並沒有給他太多介紹,只是一個老二的位置,名稱也叫做【失控的大司命】。
至於「縞」這個名字,他也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這些老東西難纏雖難纏,但也不是沒有可以占便宜的地方。至少……地府肯定有記載,對於這些叛徒。
神庭中,宋臨淵眉頭一皺,手中浮現出一本書冊,光芒映照,對方的相貌姓名映入書中,嘩啦啦的翻閱而過。
而沒過多久,書頁停止翻動,宋臨淵神色一松——找到了。
代號「縞」,真名不詳,時任酆都大司命一職。地府建立後,又出任初代卞城王。任上無功,被天尊斥責一次,原因不詳。而後卸任,應入輪迴之中。
可現在……他卻以大司命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了地府的對面!
履歷看上去平平無奇,可接連經歷過酆都時期,地府草創,光是這份資歷都讓人不容小覷。
他們要面對的,是一位過去的閻王!
「陰天官許諾了你什麼?」路遙之沉聲詢問,「無論怎麼看,當年他都沒資格收服你吧?為什麼,卸任閻王的你會選擇投靠他。」
「要問為什麼……嗯,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大概是順眼緣吧。」
縞司命想了想,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說起來,這裡的主人應該是一個叫莫念的小子吧?我看過他的卷宗……呵呵,你叫什麼?」
「在下路遙之。」
「路遙之……好名字,我記得你。」縞司命微笑道,「你又為什麼跟隨莫念呢?他跟你的差距,只怕不比我與陰恬小吧?
以你的才情,去哪裡不行?」
路遙之沉默。
「這不一樣,」許久,路遙之才這麼說,「陰天官那種人……不配與他相提並論。」
「是嗎?呵呵……我沒什麼感覺呢。」
縞司命也不反駁,緩緩踱步,神色悠然,渾然不把面前如臨大敵的眾人,以及腳下的晃動的大陣放在眼裡。
身後,數個氣息稍弱於他的強者隨行,十分恭敬。光從這份神態,這份氣場,毫不懷疑他曾經擔任過這裡的閻王,統治億萬亡魂。
「你們生在了一個好時代,老爺子變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了。就連幽都,都有了新的機會。」
他抬起手,比劃了一下,笑容漸漸淡了。
「……那時候,他對我們,可沒那麼心慈手軟。我們的下場,可要殘酷得多。」
知道老爺子作風的眾人,都有些沉默。
土伯是什麼風格?
酆都建立,他便將幽都封存,地府建立,對廢棄的酆都,又是什麼態度?
「那個時候,酆都的我們都該毀滅的。本來就是半成品,連同我們這些司命、大司命,都應該被一同銷毀……
我保下了司命之道,可卻遭到了老爺子的斥責,甚至為此提前卸任了閻羅之位……可我不後悔。
那時候,送我去輪迴的,就是陰恬。」
縞司命露出懷念的神色。
「我告訴他,我有一份機緣給他——只要他能帶走酆都,帶到老爺子都觸及不到的地方,我願意認他為主,他要什麼我都盡心傳授……
這打動了他。這個小陰差,冒著巨大風險將我藏了起來。而後,他興奮地告訴我,機會來了。陽間中人在策劃一場大事,他可以將我們都帶走。
天與地的距離——足夠遠了吧?呵呵,我只是想……逃離老爺子的陰影罷了。」
縞司命微笑。
「很無趣吧?這就是一個單純想要活下去的人,遇見了一個想要抓住機會的人的故事。
就跟地府選中了莫念一樣,沒什麼好說的。」
「別美化了,你們可不是單純的想要逃出去。」
路遙之陰鬱地反駁。
「難道不是因為當時的陰恬足夠弱小,好掌握嗎?
當時是當時,現在你們自由了,又來反攻陰土,波及無辜,難道也是出於無奈?天河流域的未來,難道你們就漠不關心嗎?」
「我為何要關心?」
縞司命反問道,「十九道論中,性惡論有言,【往世我不往,眾善我獨惡】。我只不過是走了獨尊道君的老路罷了,有何不可?」
——十九道論,跨越了量劫的鐵則。
兩位道君以天地為界,萬物為棋,互相辯駁論道,以此改變天地大道,試圖將世界改造出能渡過量劫的模樣。
一連討論了十九個問題,互有勝負。這十九個問題,就是著名的十九道論。
縞司命所說的,就是其中之一:
道三:獨尊曰,往世我不往,眾善我獨惡。眾生駁:性倦而不前,智疲而苟活。
這一論,也被稱之為【性惡論】。
獨尊道君認為,人性本惡,每一個人都會想著保全自身。世界是否渡過量劫,和個人是否渡過量劫,完全是兩碼事。
只要能成為大神通者,渡過量劫,達到下一個世界,也是某種「存續」,一種薪火相傳。
而眾生道君駁斥了這個觀點。
祂認為,人性並非本惡,而是懶惰。生靈進化演化至今,從來都不是「最強」者為尊,而是「適合」者存留。
用進廢退?不,夠用就行。
一旦自身處於安全境地,生靈就會淡忘遙遠的危機,轉向安逸保守。原本銳意進取者,也會轉為保護自身利益。
獨尊道君設想的那個「完美之境」並不存在。止步不前,只會困死在溫室,最終毀滅於浩蕩的量劫。
這一論,是眾生略勝一籌。
此後,所有的天地神明,都被鎖死了上限。雖說「神明」與「仙」同一位格,但能力可能差距不大,也有可能天差地別。
天官、十大閻羅、包括【土伯】,都是如此。
祂有偉力,卻並不是為了征戰而生,而是為了此世運轉。神明都是如此,當天道認為「已經足夠保證此方天地運轉的最低標準」,那麼,神明的力量就不會再增長。
天河流域是因為足夠廣大,才有【土伯】這個級數的神明。一些小世界,生死輪迴規模太小,甚至不會誕生代表陰間的神明。
也是天水靈尊開闢天河,與陰間的九曲幽河勾連,令天河流域日復一日興盛,因此,土伯的力量才越來越大。
因為生靈越來越多了,祂的職責越來越重了,因此天道才允許祂進步。
而修仙者——穿梭各界的修士,則有著更高的上限,更多的可能。
否則,大家也不會那麼積極的出入空無之境,去尋找其他世界了。
很簡單一個道理:如果每一個世界都有老爺子這樣具有偉力的神明,死死護住此世資源,來一個拍死一個,那麼穿梭天外就成了一個危險性極大的活動了,元嬰修士根本不可能熱衷於此。
這個現象,本身就說明了神明是有極限的。
這個極限,在於生靈的怠惰,天道的「怠惰」。
這個世界壓根沒想「永生」,就跟人生來就要死去一樣。
成、住、壞、空,跟人的生、老、病、死,沒有什麼區別。
但人是恐懼死亡的。正因為恐懼死亡,才想要超脫凡俗軀殼,成為長生不死的存在,也即是「修行」的起點,修士的起點。
人想要活下去,所以要修行。因為修行,人所以成仙。
世界,也是一樣。
要超脫量劫,超脫命中注定的死,就要想辦法讓世界「超脫」。
有些人選擇了守護,而有些人選擇了獨存。
比如縞司命和陰天官。
計劃成功,天河流域再無生路。可他們卻可以留存下去。完美形態的酆都,足以庇護他們渡過量劫,前往下一個世界,成為「舊天之物」。
到那個時候,就把他們對天河流域的事情,重新復現一遍。
這是生靈的惡根,天性的怠惰,也是世界之禍,是「魔」。
此即為【性惡論】。
「——那鬼騎呢?」
虛庭華突然發問。
「老爺子拋棄了你們,是他的錯。你們要活下去,我明白。你們要踐踏別人作為踏腳石,不能同情但我理解。
——但鬼騎,你們有必要做得那麼絕嗎?
獲得力量的方式有那麼多,非要通過折磨那些鬼魂令其生出怨氣嗎?謀劃了千年,你們就那麼缺那點能量嗎?
把人不當人看,如此踐踏魂靈,不僅連他們怨恨的權力都剝奪,化為晉升的食糧,還要將他們灌入獸軀之中,最後一點尊嚴都要被糟蹋。
這種事情……也是為了長生嗎?」
縞司命不答。
或是沒聽見,或是不想回答,或是不屑回答。
也是啊,現在的世界都可以被捨棄,那區區幾千萬人的痛苦怨恨,又算得了什麼?
反正終歸要死的……那不如多折磨一番,榨乾最後一分價值。
這才是惡。
明明沒必要做的事情,明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卻偏偏要包裝成「弱肉強食」的外殼,宣揚那一套物競天擇的理論,以此掩蓋自己的野心和醜惡。
明明連野獸,都不會為了飽腹之外的目的獵食,不會為了欲望而施虐。
光是這一件事情,虛庭華便無法容忍。
「獨尊,嘿,獨尊啊獨尊……」
虛庭華重複了兩遍,冷笑出聲,「多少罪惡,假汝之名!」
攥緊長弓,他站起身,正準備走下神庭,卻被一隻手攔住了。
「我來,庭華。」
宋臨淵收回手,臉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這件事,可以讓給我嗎?我想……替地府,來應這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