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
已經把所有的苦都咽進了肚子裡。
可顧衍這輕飄飄的一句「辛苦你了」。
卻輕易地擊碎了她所有的偽裝。
眼眶瞬間就紅了。
楊蜜死死咬著嘴唇,把頭轉向另一側,不讓他發現自己的失態。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帶上哭腔。
「……沒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都過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
顧衍聽出來了。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愧疚。
濃重的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習慣了用金錢和資源來解決問題。
以往的那些紅顏知己,分開的時候。
他都會給予足夠豐厚的補償,一套別墅,一筆巨款,一份前程。
他自認為處理得乾淨利落,兩不相欠。
可面對楊蜜,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方式都失靈了。
她為他生了一個女兒,獨自撫養了兩年。
卻從未主動聯繫過他,更沒有提過任何要求。
他以為,給她一部頂級製作的劇本。
再豪擲三個億的投資,就是對她的補償。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那不過是一場冰冷的商業交易。
怎麼能抵得過她這兩年所受的苦?
怎麼能彌補他作為一個父親,缺席的整整兩年時光?
遠遠不夠。
差得太遠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或者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跟我說。」
「我會盡力滿足。」
這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直接,高效。
用最優渥的條件,解決所有問題。
然而,楊蜜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終於捨得把臉轉了回來,只是固執地不去看他。
視線落在牆上某一個虛無的點。
「不用。」
她的回應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顧衍,你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兩年前的那個晚上,是我們都點了頭的事情。」
「你情我願,誰也不欠誰。」
「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沒有告訴你,是我的問題,我也有責任。」
「所以,你不需要給我任何補償。」
她把一切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條理清晰,邏輯分明。
仿佛在進行一場商業談判,撇清所有權責。
可越是這樣,顧衍心裡的那股無名火就燒得越旺。
還有那股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的愧疚,也愈發濃重。
他習慣了等價交換,習慣了明碼標價。
可她現在卻告訴他,這一切都無法用物質來衡量。
她獨自承受了所有,卻拒絕了他任何形式的「補償」。
這讓他所有的手段都失去了作用。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那不一樣。」
顧衍的話語裡帶上了急躁。
「我不知道糯糯的存在,這是事實。」
「但現在我知道了,我就必須負責。」
他停頓了一下,換了一種說法。
「就算不為了你,為了糯糯,我這個做父親的,也總該做點什麼。」
「以後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問題,來找我。」
這次,他的口吻不容拒絕。
楊蜜沉默了。
為了糯糯……
這個理由,她無法反駁。
過了許久,她終於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得到她默許的答覆,顧衍心裡那股煩悶才稍稍退去一些。
臥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靜。
只剩下小小的糯糯,還在不知人間愁滋味地打著可愛的小呼嚕。
楊蜜重新側過身,輕輕地將女兒摟進懷裡,背對著顧衍。
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快點睡著。
可身邊那個強大的存在感,卻讓她無法忽視。
顧衍躺在糯糯的另一側,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身軀。
他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淡淡馨香。
混雜著女兒身上好聞的奶香味。
為了避免尷尬,他刻意保持著仰躺的姿勢。
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楊蜜緊繃的神經,卻在這樣安靜的氛圍里。
在身邊男人沉穩的呼吸中,一點點地放鬆下來。
這兩年,她一個人撐得太久了。
習慣了凡事靠自己,習慣了警惕地豎起全身的刺。
可這一刻,身邊有一個寬闊的肩膀,一個可以依靠的存在。
儘管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女兒,隔著兩年的空白和數不清的誤會。
但那種從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獨有的陽剛之氣。
還是讓她產生了一種久違的、幾乎已經陌生的安心感。
不知不覺間,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
她睡著了。
顧衍能清晰地察覺到她狀態的變化。
他側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只能看到她纖瘦的背影。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疲憊感也隨之襲來。
他也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
顧衍是被一陣輕微的、濕漉漉的觸感弄醒的。
有什麼軟軟小小的東西,正在他的臉上拍來拍去。
他還沒睜開眼,耳邊就傳來了一個小奶音。
帶著點小大人的命令口吻。
「噓!」
「爸爸小點聲,媽媽還在睡覺呢。」
顧衍的意識瞬間回籠。
他猛地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女兒糯糯那張放大的、可愛的小臉。
小傢伙正趴在他身邊,一隻小手還捂著他的嘴。
等等……
感覺有點不對勁。
顧衍僵硬地轉動脖子,然後整個人都石化了。
楊蜜……
她不知何時,竟然睡在了他的懷裡。
她的腦袋正枕著他的手臂,半張臉埋在他的胸口。
呼吸平穩,睡得正香。
而他的一隻手臂,還維持著環抱著她的姿勢。
這……
這不科學!
顧衍的腦子瞬間宕機了。
他清楚地記得,昨天晚上,他們中間是隔著糯糯的!
糯糯是楚河漢界,是分割線!
怎麼一覺醒來,楊蜜就跑到他這邊來了?
那糯糯呢?
他心裡一驚,猛地朝另一側看去。
還好,小傢伙正安安穩穩地睡在楊蜜的另一邊。
小被子蓋得好好的,絲毫沒有被擠下床的危險。
顧衍這才鬆了口氣。
所以……是他們三個在睡夢中集體進行了一場「乾坤大挪移」?
他看著懷裡溫香軟玉的女人。
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無辜的女兒。
一個離譜的念頭冒了出來。
看來,有必要在這間臥室里裝個監控了。
當然,是為了隨時觀察女兒的睡眠狀況,防止她掉下床。
對,就是這樣。
顧衍努力說服自己。
懷裡的女人似乎動了一下。
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溫熱的呼吸隔著薄薄的睡衣。
灑在他的胸膛上,帶來一陣陣酥麻的癢意。
顧衍的身體瞬間就僵住了。
不行。
得在她醒來之前,趕緊起來。
不然這場面,沒法解釋。
他屏住呼吸,開始嘗試著將自己的手臂。
從她的脖子下面一點點地抽出來。
那動作,緩慢得堪比電影裡的慢鏡頭。
他感覺自己此刻正在拆解一枚全世界最精密的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