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月神的嘆息護符
月影抵達翠玉城時,距離兩位長老離開還不到十五天。
她的銀色長髮被北風吹得凌亂,斗篷上沾滿長途跋涉的塵土,但懷中緊抱的橡木匣子卻擦拭得一塵不染。
「長老會的決議。」她在蘇恩面前打開匣子,聲音還帶著趕路的喘息,「兩顆本源之種,全票通過。」
匣子裡並排放著兩枚乳白色的種子,金色的紋路在午後的光線中緩緩流淌。
蘇恩沉默了一瞬。
他本以為這場拉鋸會持續更久一精靈內部的保守派、流程上的繁瑣、討價還價的空間。他甚至做好了「三顆變兩顆」的心理準備。
但精靈給了他全數。
「長老會說————」月影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某句重要的囑託,「您要的不是更高的價碼,而是更深的信任。三顆種子換三百年的希望,這筆帳,精靈族算得清。」
她沒有說的是:月影長老在議事廳里幾乎是拍著桌子吼出這句話的。保守派們沉默著投了贊成票。
蘇恩輕輕合上匣蓋。
「替我轉達謝意。」他說,「不是作為領主,是作為————被押注的那個人。」
月影點點頭,又從腰間解下另一件東西。
這是一個小巧的掛墜—銀色的月牙形底座,兩片翠綠的葉片從兩側環抱,構成一個精緻的半開放籠體。葉片脈絡間有淡淡的綠色光暈流轉,像清晨的露水在葉面滾動。
而籠體中央,鑲嵌著一顆————
蘇恩仔細看了一眼。
那顆種子灰撲撲的,表皮微皺,像是剛從某棵老樹上掉落、被遺忘在泥土裡許久的普通橡果。和之前看到的那枚流光溢彩的本源之種相比,它樸素得近乎寒酸。
「月神的嘆息」。」月影將掛墜雙手奉上,「露緹婭長老親手製作的。她讓我轉告您:精靈族的自然魔法和人類的附魔術走的是兩條路。人類擅長把力量灌注進器物,讓它發光、轟鳴、震懾敵人;我們擅長的是————讓器物學會呼吸。」
蘇恩接過掛墜。銀月觸手微涼,葉片溫潤,中央那顆灰撲撲的種子安靜得近乎沉睡。
「它有什麼用?」
「您戴上就知道了。」
蘇恩將掛墜系在頸間。
那一瞬間像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吹散了一層薄霧。
他之前在兩位長老面前說「需要測試兼容性」,其實是一半真話、一半談判策略。真話的那一半是:他確實不確定這顆種子的力量會如何與他體內的翡翠樹互動。種子散發的靈能場覆蓋範圍太廣露緹婭說過,如果放任不管,它足以滋養半個翠玉城。
但蘇恩不需要滋養半個城。他需要滋養自己。
而掛墜戴上後,那種「瀰漫」的感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收束。
像漫天飄散的春雨被一根無形的銀線牽引,匯成涓流:像清晨山野間四散的霧氣被晨曦收攏,凝成葉片上的一滴露珠。所有原本向四面八方播撒的靈能,此刻都緩慢、溫柔、
堅定地流向他的胸口—流向那枚灰撲撲的種子,再從他佩戴掛墜的位置,均勻地滲入全身。
蘇恩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
空氣沒有變化。但呼吸進肺葉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某種更稠密、更溫潤、帶著草木清香的————東西。
「這是————」他的聲音不自覺放輕。
「「自然之息」。」月影解釋道,「露緹婭長老說,本源之種的靈能場覆蓋範圍很大,但濃度也因此被稀釋了。就像一桶蜜倒進池塘,整池水都會變甜,但每一口的甜度有限。」
「現在是把整池蜜濃縮回桶里,只給我一個人喝?」
月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長老說,這樣您修煉時每分每秒接觸的靈能濃度,是自然狀態下的————她沒給具體數字,只說「高得多」。」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樣更安全。繁星世界裡有些存在,能從數十里外感知到不自然的豐饒」。掛墜能把種子的氣息收束在您周身三尺之內只要您不站在大德魯伊面前晃悠,沒人會發現。」
蘇恩低頭看著胸前的掛墜。
銀月在領口微微閃光,兩片翠葉環抱如初生的襁褓。中央那顆灰撲撲的種子沉睡其中,無人知曉它體內封存著精靈族三百年的命運。
他想起露緹婭長老那雙疲憊而決絕的眼睛。
「願自然指引您的道路。」
蘇恩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掛墜塞進衣領,貼近心口的位置。
那裡,翡翠樹的根系輕輕震顫,像嬰兒觸到母親溫熱的手掌。
此後數日,翠玉城的人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們的領主大人開始「遛彎」了。
不是在書房批閱文件到深夜,不是在政務廳接見各部官員,而是每天清晨、傍晚,雷打不動地出現在琥珀崖周邊的林地中。有時沿著礦脈的走向踱步,有時在翡翠樹附近席地而坐,有時只是站著,面朝東方初升的太陽,閉上眼睛,很久很久。
沒有人問他去做什麼。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領主大人的氣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不是變得紅潤或精神,而是更————沉靜。
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卻讓人看不清底。
阿爾伯特在一次匯報政務時欲言又止。蘇恩察覺了,抬眼看他。
「大人,」阿爾伯特斟酌著措辭,「您最近————」
「修煉。」蘇恩簡短地說,「晉階前的準備。」
阿爾伯特懂了,不再問。只是走前悄悄把書房窗台上的幾盆綠蘿挪到了陽光更好的位置。
晉階的時機,選在春季的最後一天。
這是露緹婭長老臨行前留下的建議倒不是什麼玄奧的命理推算,純粹是精靈族幾萬年的經驗:德魯伊晉階,春天比冬天容易,有月亮的夜晚比無月的夜晚安穩。
「當然,」她當時補充道,「如果您有更合適的時機,不必拘泥於此。」
蘇恩沒有更合適的時機。
三十枚防禦法陣,布在琥珀崖方圓兩里內。六名最可靠的親衛守在通往礦區的各條路徑上,命令只有一條: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人。
他自己則坐在翡翠樹下。
這棵與他生命相連的本源之樹,在五階德魯伊的滋養下已經長到一人合抱粗細。樹皮是深沉的翡翠色,枝幹虬結,葉片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像等待什麼。
蘇恩從懷中取出三枚種子。
它們在匣中並排放置時,金色的紋路各自流淌,互不干擾。此刻同時取出,三枚種子竟不約而同地微微亮起,紋路流動的速度加快,像三條本不相識的溪流聽到了同一條大河的召喚。
蘇恩將其中一枚放入掛墜——那裡原本已有露緹婭裝好的一顆,此刻新換入,灰撲撲的表皮瞬間泛起溫潤的光澤。
另外兩枚,他放在身側攤開的銀絲帕上。
然後他閉上眼睛。
夜很靜。沒有風,沒有蟲鳴,連遠處礦工營地的燈火都早早就熄了。北方的春末依然寒涼,但琥珀崖四周不知何時長出了細密的青草,草葉上掛著露水,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蘇恩開始運轉精神海。
德魯伊的修煉體系和法師截然不同。法師的精神海像一塊水晶,越純淨、越緻密,能承載的魔力就越磅礴。德魯伊的精神海則像一片林地——不需要規整,不需要緻密,需要的是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