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唐小安離開唐府,來到了莊頭。
他一路走來,基本上沒遇到什麼人。
相比之前女鬼鬧事時,如今連打更的更夫都閉門不出了。
路面也沒了喝醉的酒鬼或逃亡行乞者。
「好重的陰氣…」
唐小安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晚的夜空飄動著一層薄薄的烏雲,空中依稀有雪花飛落。
此時,已經是冬季了。
晚上天地間的陰陽二氣會發生傾斜,陽氣垂落,陰氣上升,是更利於鬼族出沒的環境。
唐小安抬起腳,就見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黃紙,是給死人燒的那種。
「上次的畫皮鬼也是鬧了一陣兒,龍庭的人才姍姍趕來,指望他們是…沒戲了。」唐小安皺起眉頭。
片刻,走到莊頭的衙門,就見府衙大門緊閉,連那擺放在外,供百姓擊鼓鳴冤的架子皮鼓都被收了去。
唐小安又扭頭看了看,發現街上很多院門上,都掛著喪事才有的『白綢』。
當然,這種綢緞都是用漿草搓成,仿製的…真正的白布,沒人用得起。
死了這麼多…
這可比之前的畫皮鬼,鬧得嚴重多了。
難怪,到了晚上,一個人都不敢出來。
整條街,就他一個,氣氛有些詭異。
整個莊子,不見一點燈火,一片死寂。
這不出來不知道,一出來,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難怪唐鎮南如此著急。
因為從這種架勢來看,來到黃莊的鬼族,頗為不一般。
「也未必與那女鬼有關…興許只是一個路過的。」
唐小安深呼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他頭頂突然落下紙錢,隨同雪花一起。
每一張給死人燒的紙錢上,都附著著濃郁的陰氣。
也讓寒冬的冷意,更加瘮人。
唐小安吐出的呼吸,不知不覺,呈現出一縷熱氣。
然後,還不等唐小安回過神,他便聽到了一陣喪樂,仿佛有人在吹著嗩吶,聲音逐漸靠近。
這讓唐小安渾身緊繃。
在他的注視下,月光灑落向街頭,一夥喪葬隊陡然出現,抬著一個花花綠綠的紙紮轎子,奔他走來。
轎子周圍的喪隊,都是活人,也是莊上本地的百姓。
有吹嗩吶的…有放聲哭喊的,也有身披麻布戴孝的。
但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表情呆滯,如提前木偶,臉色慘白,目光僵硬。
透著一股子邪氣。
唐小安站定不動,視線聚焦在了喪隊中央的紙紮轎子上,那上面…坐著一個紙紮人。如常人一樣大小,臉上的五官與衣服,都像是被畫師,隨意塗抹的一樣,在如此夜色的映襯下,顯得尤為陰森嚇人。
從天而降的紙錢越來越多,有一些落在了唐小安的身上,讓他驚覺,這紙錢觸及到了皮膚,冰涼感竟比雪片更甚,而且…附帶的陰氣,似能干擾自己的呼吸。
讓他的精神也出現了波動,不過…他此時已經運轉起了書中劍的法門,進入到了冥想狀態。
靈識牢固,並未被這紙錢影響。
「鬼族的…紙紮人。」
唐小安認出了對方身份。
他已經將安疆圖冊熟記於心,上面記載的很多異族,都有了解。
片刻,轎子停在了前方十米開外,嗩吶演奏的喪樂停止,那些渾身被陰氣隆重的村民,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轎子上的紙紮人,塗著兩個紅彤彤的面腮,紙面上的黑色眼睛眨了眨,好似對唐小安有些好奇。
接著,這鬼族輕飄飄的飛下了轎子。
紙面上的嘴巴一開一合,沒有真的發出聲音,而是以精神力量傳音,直入唐小安的腦海當中,「咦?你竟不受陰氣影響…」
「晚輩唐小安,見過前輩。」
唐小安雙手作揖,向對方鞠躬行禮。
「不知前輩來這莊上,鬧了這般大的動靜…所為何事?」
唐小安開口道。
「嘻嘻嘻…姓唐?這麼說,你就是莊外,那唐家的人了?」紙紮人一陣尖笑,「有意思…許久之前,我便聽聞在這江州某處,有一異族窩藏在民間,始終未被龍庭所除,想來是與朝廷有些牽扯…府上,有兩隻成年大蟲,與人族私通,誕生大量混血後代…」
唐小安自然能聽出它言語中的嘲諷。
平靜道:「沒錯,是我府上。」
「你就是…唐鎮南?」
紙紮人有些遲疑。
「不是。」
唐小安搖了搖頭,「我唐府在這莊上安家…平日裡也需這些百姓照應,才能生活。何況…朝廷也知我家中底細,因此,這莊上百姓的性命,也要稍有顧及,否則…怕是也會牽連到我唐府。前輩若做得太過火,恐也會被龍庭給盯上…晚輩懇請前輩高抬貴手,放這些凡人一馬,給個安生。」
唐小安這番話說得十分客氣。
「呵…什麼意思?我在此落腳,引得你唐家不樂意了?」
紙紮人一邊說著,紙片身體一邊隨風雪,凌空晃悠著。
「哪裡…晚輩只是為前輩著想罷了,有我唐家在,朝廷對此地自然格外關注,想來…龍庭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怕前輩您有麻煩。」唐小安回道。
「那我且問你,數月之前,有我一同族現身此地,你可知曉?」
紙人質問道。
「知道。」
唐小安搭攏著眼皮,平靜道:「那位前輩,已經被龍庭鷹犬給抓走了。」
「與你唐家無關?」
紙人周身的陰氣一陣翻滾,話鋒一轉。
「那位前輩確實曾來過府上,但也只是交易…關於龍庭的事,我唐家並不知情。」唐小安鎮定道。
「那你可知,她為何選在此處落腳?」
唐小安沒有吭聲,靜待下文。
「就因你唐家窩藏此地多年,一直相安無事…她才來的,卻不曾想你唐家與朝廷私下行著齷齪之事,既然你唐家與龍庭有著聯繫,她被殺一事,你府上也脫不了干係…是你們家暗中通風報信的吧?」
紙紮人冷聲道:「何況…你這小鬼看起來明顯不正常,不管是人是蟲,竟能操控陰氣…這乃是我鬼族的伴生手段,你是如何能用得?那女人的死…一定與你家有關!」
「你們這個唐家…不簡單啊,似有什麼秘密。」
「她究竟是被龍庭的人給帶走了,還是被你唐府給抓了去?!嗯?」
「你這紙人,我與你好話好說,你偏要不識趣…在這莊子鬧出這般動靜,是想給我唐家一個下馬威,還是怎的?」唐小安嘆了一口氣,忽然變了臉色與口吻,盯著飄忽不定的紙人,淡漠道:「就算與我唐府有關,你來到此地,也不見對我唐家動手…只能禍害百姓,說明…你心裡也拿不定主意,對我府上頗為忌憚。」
「是打算讓這莊上的人都死乾淨了再動手?」
「好言相勸你不聽,那前輩也別等什麼時機了,今日,咱們就走上一遭吧…」
唐小安先以禮相待,就是在拖延時間,暗自觀察對方。
他知今日沒法善後,見對方是鬼族的紙紮人,又是一個新的種族。
自然不肯放過。
哪怕紙人被他說動收了手,唐小安也會再想辦法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