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主帳里,空氣凝重得像能擰出水來。
火把只剩下三根還在燃燒,橘黃色的光勉強撐開一片昏暗。
年輕鏢師們靠在貨物箱上,頭一點一點的,眼皮沉重地往下墜。
有人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但隨即又被自己的驚醒嚇一跳,慌張地四下張望。
徐山背靠帳篷的帆布牆壁,盤腿打坐。
這是他琢磨出來的最省力又最能保持警覺的姿勢。
雙腿交叉,重心下沉,脊柱挺直但不僵硬。
右手插在粗布褲子的口袋裡,四片馬鋼打造的暗手薄刃冷冰冰地夾在指縫間。
他雙目微閉,眼皮只留一條細縫,足夠觀察帳內動靜,又不至於過度消耗精神。
「如果那東西再從頂部破開帆布……」
徐山在心裡一遍遍推演。
殺人鬼鳳的脖子長度、俯衝角度、喙的攻擊範圍。
暗手薄刃的揮出軌跡……應該從右下向左上斜撩,利用雷閃五連鞭的氣勁加持,瞄準脖頸與身體的連接處。
「或者……如果它從門縫硬闖進來……」
徐山的手指在褲兜里微微調整角度。
四片薄刃可以分兩次甩出,前三片封上中下三路,最後一片預留補刀。
配合通臂拳的「靈猿躍澗」步法,側閃的同時出手,最大程度拉開距離。
想著想著,他忽然記起傍晚時和李婉君那場沒打完的架。
那女人膝蓋頂過來的時候,力道是真不小。
接近牛磨皮的巔峰,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當時如果真動起手來……
徐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雷閃五連鞭第一式「電光初現」,其實可以不用在拳腳上。
如果直接用手掌貼住她腰側或者後頸,灌入一絲氣勁……
他想像著李婉君被電得渾身一顫、頭髮豎起來的模樣。
「這種沒禮貌的江湖女子,就該上上刑才長記性。」
這念頭讓徐山心情稍微輕鬆了些。
但隨即又警醒起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徐山深吸一口氣,感受著丹田處武命珠傳來的溫熱。
那東西像個小火爐,持續不斷地烘烤著氣血,讓他保持清醒。
他瞥了一眼旁邊已經睡著的王栓,那小子嘴角流著哈喇子,腦袋歪在貨箱上,完全沒了戒備。
「要不是有這珠子,我恐怕也得睡著。」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一道目光掃過來。
徐山沒動,只是眼皮稍稍抬了抬。
是包山。
這位副鏢頭站在帳篷中央,雙眼熬得通紅,血絲像蛛網一樣布滿眼白。
他正緩緩掃視帳內眾人。
看到打瞌睡的年輕鏢師,眉頭皺緊;
看到幾個老鏢師還強撐著握刀戒備,微微點頭;
最後,目光落在徐山身上。
包山的視線在徐山插在褲兜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威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眼神里有認可,也有某種複雜的意味,像是看到了年輕的自己。
徐山心裡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繼續保持打坐的姿勢。
另一邊,李婉君在踱步。
這位總鏢頭已經在地上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鹿皮短靴踩在鋪了草蓆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偶爾鬆開,又立刻握緊。
「包鏢頭。」李婉君忽然停下,聲音壓得很低,但帳篷里太安靜,還是能聽清:「外面的火堆……要不要添柴?」
包山搖搖頭:「不能添,火光太亮反而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現在這樣剛好,帳篷里有光,外面黑暗,它們不敢輕易靠近。」
「可是……」李婉君咬了咬下唇:「我總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
「安靜才好。」包山走到門帘邊,側耳聽了聽:「那東西沒動靜,說明火把還有效。」
李婉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她又開始踱步,這次腳步更急,馬尾辮在身後甩動。
徐山眯著眼看她。
這女人現在的狀態,和傍晚時判若兩人。
那時的她,丹鳳眼裡全是睥睨,嘴角帶著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可現在,她在害怕。
不,不完全是害怕。
是焦躁,是責任壓下來的無措,是想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能做什麼的憋悶。
「畢竟是個在郡城裡長大的天才。」徐山心想:「沒見過真正的生死,沒經歷過這種等著被獵食的漫漫長夜。」
李婉君忽然停下腳步,轉向包山:「我出去看看。」
「不行。」包山斬釘截鐵。
「就撩開帘子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包山的聲音冷了下來:「李鏢頭,你現在是總鏢。你的命不只屬於你自己,還屬於這趟鏢,屬於帳篷里這幾十號人。你要是出了事,人心就散了。」
李婉君的臉在火光下白了白。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徐山看見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呵,想逞強,但又怕……徐山看明白了。
這李婉君知道自己該拿出總鏢頭的擔當,可身體的本能在抗拒,抗拒走出這頂有光的帳篷,走進外面那片濃稠的黑暗。
這種掙扎,徐山太熟悉了。
黃雲觀那次,他也有過。
最終,李婉君沒有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一個貨箱邊坐下,閉上眼,開始調息。
但徐山注意到,她的呼吸節奏很亂,胸口起伏不定,根本沒能入定。
時間又過去了一炷香。
火把燒得更短了,火光開始搖曳。
就在這時。
徐山感覺頭頂一涼。
不是風吹的那種涼,是有什麼東西掀開了帆布,夜間的寒氣灌進來的那種涼。
他瞬間睜開眼睛。
幾乎同時,他看到站在門邊的李婉君猛地抬頭,目光射向自己頭頂的方向。
那雙丹鳳眼裡,瞳孔驟然收縮。
徐山的腦子根本來不及思考。
「殺人鬼鳳」四個字炸開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右手從褲兜里閃電般抽出,四片薄刃在指縫間綻開如花瓣,手臂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刺啦——!!!」
布料撕裂的巨響!
「噶——!!!」
半聲怪叫,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緊接著是「嗶嗶啵啵」的爆響。
藍色電火花在刀刃與鬼鳳皮肉接觸的瞬間炸開,照亮了帳篷頂部那一小塊區域!
徐山看見了一隻黑色的爪子,覆蓋著鐵羽,正縮回破洞外。
爪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滴落下來,在半空中就被殘留的電弧燒成焦黑的顆粒。
一切發生得太快。
從察覺涼意,到出手,到傷人,到怪物退走。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息時間。
帳篷里大部分人還沒反應過來。
幾個打瞌睡的年輕鏢師被怪叫聲驚醒,慌張地摸刀:「怎麼了?怎麼了?」
「沒事!」包山低喝一聲,「保持安靜!」
他迅速掃視帳篷頂部,看到那個新破開的小洞,又看向徐山。
徐山已經收回了手。
四片薄刃重新合攏,悄無聲息地滑回褲兜。
他維持著坐姿,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手臂微微發麻。
剛才那一下,他用了雷閃五連鞭七成的氣勁。
李婉君還站在原地。
她看著徐山,一張俏臉在搖曳的火光下,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震驚是第一層。
她親眼看見徐山出手,看見那電火花,那傢伙手裡拿著什麼暗器?
出手的時候,竟然有電弧閃爍?!
李婉君腦子裡飛快地轉:什麼武功會有電?不可能,一定是手裡藏了打火石還是什麼東西……
可她又問自己,如果自己手裡拿著打火石,能打出這種效果麼?
會增幅兵器的切割能力,鋒利程度?
傍晚時,她還以為徐山是個心機深沉、想踩前輩上位的年輕武者。
可現在,在真正的危機面前,這個「心機深沉」的年輕人,是帳篷里第一個做出反應的人,而且是有效的反擊。
李婉君想起自己剛才的焦躁無措,想出去又不敢出去的掙扎。
對比之下,徐山的冷靜和果斷,讓她心裡泛起一絲慚愧的滋味。
李婉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見徐山想要起身,立刻抬起右手,食指豎起抵在唇前,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然後指了指帳篷頂部,又指了指耳朵,示意:那東西可能還在外面聽著,別驚動它,繼續保持戒備。
徐山看懂了。
他點點頭,沒起身,而是緩緩挪動身體,換到帳篷另一側的角落,重新臥倒。
剛才的位置已經暴露,不能再待了。
做完這一切,徐山心裡也是砰砰直跳,開始復盤剛才那一下。
「暗手薄刃加上雷閃五連鞭氣勁,果然能破防,但消耗也大……
七成氣勁才砍出一道傷口,沒能留下它,不過我如果再熟練些,也許有不一樣的結果……」
而且那東西的反應太快了。
感覺自己出手的瞬間它就縮爪,只是被刀刃擦到。
如果正面硬碰硬……
徐山摸了摸褲兜里的薄刃。
「沒想到,歪打正著,雷閃五連鞭結合金屬武器,能夠釋放出成倍的電流!」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動。
如果把手裡的兵器換成刀劍,換成長槍,又是如何?
何況,自己還有毒。
那瓶五毒夾竹桃汁,一直沒機會用,如果塗在刀刃上……
雷電和毒屬性加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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