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姑裝神弄鬼地折騰一番後,煞有介事地說:"這孩子命裡帶煞,前世欠下的業債太重,這一世是要來討債的。若不化解,怕是活不過七歲。"
林母當場就嚇哭了,連連哀求化解之法。
仙姑掐指一算,神秘兮兮地說:"辦法倒是有一個。你們去抱養一個與雄兒年紀相仿的男娃,讓他替雄兒分擔業債。記住,這抱養的孩子命要硬,最好是命帶孤煞的,這樣才能鎮得住。
而且,這個孩子越『難』,雄兒就過得越好……」
這不是扯蛋嗎?
就這樣,經人介紹,他們在城郊一戶窮苦人家抱養了不滿周歲的林墨。那戶人家已有五個孩子,實在養不活第六個,見城裡人願意收養,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臨走時,那家的婦人抹著眼淚說:"這孩子命硬,出生時差點把他娘剋死。你們要是能善待他,也是他的造化。"
這句話,竟成了林墨在林家命運的讖語。
林母后來常對林父念叨:"仙姑說得沒錯,這孩子命確實硬。自打他來了咱家,雄兒的病真就好了。"
然而,這種"好"是以林墨的犧牲為代價的。從小,家裡好吃的、好穿的都緊著林雄,林墨只能撿剩下的。林雄生病,全家如臨大敵;林墨發燒,林母只會淡淡地說:"他命硬,死不了。"
更讓林墨寒心的是,每次林雄闖了禍,背黑鍋的總是他。
這些往事,是林墨這次在姥姥家時,姥姥抹著眼淚告訴他的。
那是個悶熱的午後,林墨幫姥姥整理舊衣櫃,偶然發現了一張泛黃的紙條——正是當年那戶人家寫的關於他的出生年月日。
在林墨的追問下,姥姥終於道出了這個埋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墨兒,姥姥對不起你……可是今天必須告訴你了。你爹娘他們……他們當初抱養你,是聽信了那個『仙姑』的鬼話,說是讓你來替你哥擋災的……"
老人泣不成聲:"這些年,看著你受委屈,姥姥心裡跟刀割一樣。可是你娘那個倔脾氣,說什麼這是為你好,讓你知道自己身世反而對你不利……"
林墨怔在原地,手中的字據飄落在地。那一刻,多年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為什麼父母總是對他冷若冰霜,為什麼哥哥永遠高高在上,為什麼他在這個家裡永遠像個外人。
原來,他從被抱養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林雄的"替罪羊"。
知道了身世真相的林墨,在震驚和痛苦過後,反而釋然了。他終於明白,不是自己不夠好,而是從一開始,他在那個家裡就註定是個外人。
臨行前,他特意去了一趟親生父母所在的村子。那家人早已搬走,不知所蹤。站在荒草叢生的老宅前,林墨心裡五味雜陳。
也許,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反而是一種解脫。
從房山回到北京後,林墨更加堅定了要活出個樣來的決心。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是任何人的"業債"承擔者。他就是林墨,一個頂天立地的青年,一個值得被尊重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在面對林家父母的冷眼時,多了一份從容;在面對哥哥林雄的傲慢時,多了一份坦然。
畢竟,一個從出生就被當作"業債替身"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他只是為自己感到可悲——整整十八年,他竟一直在為一個虛妄的"業債"而活。
而現在,是時候卸下這個沉重的包袱了。
車輪滾滾,駛向未知的前方。但這一次,林墨知道,他不再是那個為別人承擔"業債"的替身了。
他是林墨,只是林墨。
五四青年節前夕,北京市革命氣氛空前高漲。大街小巷張貼著「向先進典型學習」、「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標語,高音喇叭里循環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在這股熱潮中,熊建斌、高建軍和李衛紅三人正在各大廠礦進行巡迴報告,他們的英雄事跡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這天上午,熊建斌來到北京第二儀表廠做報告。大禮堂里座無虛席,工人們早早地就等候在那裡。當熊建斌走上講台時,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同志們,我今天要向大家匯報的是我們在東北農村與階級敵人作鬥爭的經歷。」熊建斌照著知青辦準備的稿子念道,但很快他就放開了稿子,用自己的語言講述起來。
「那天晚上風雪特別大,我和林墨開著三輪摩托在荒原上追蹤敵特。好傢夥,那雪下得啊,能見度不到十米!林墨就說:『熊哥,咱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建軍救回來!』」
台下工人們聽得入神,不時發出驚嘆聲。在人群中間,一個二十來歲左右的青年工人卻皺起了眉頭。他就是林雄,是廠里的一名工人。當他聽到「林墨」這個名字時,心裡咯噔一下:該不會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吧?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在他印象中,弟弟林墨從小就不受父母待見,性格內向,兩歲就被送到良鄉姥姥家去了,怎麼可能成為英雄典型?一定是重名。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在會場後排響起:「熊建斌同志,請問怎麼沒有看到林墨同志來作報告啊?」
提問的是張阿姨的大女兒,廠里有名的「廠花」張麗麗,裝配車間的一把好手。她這個問題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女工的竊竊私語。
熊建斌撓撓頭:「這個嘛,林墨同志有點私事要處理,過幾天就會來和大家見面的。」
張麗麗卻不依不饒:「熊同志,您說的那個林墨是不是高個子、雙眼皮、平時不大愛說話,但做事特別認真?」
熊建斌眼睛一亮:「對對對!你認識他?」
會場頓時炸開了鍋。女工們紛紛打趣道:「麗麗,你怎麼對人家林同志這麼了解啊?」「是不是看上人家英雄了?」
張麗麗臉一紅,啐了一口:「別瞎說!那是我家老街坊,也是咱們廠林雄同志的弟弟!」
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頓時激起千層浪。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雄所在的位置。場長趙大年更是驚訝地站起身:「林雄同志,這是真的嗎?你有個英雄弟弟怎麼從不提起?」
林雄頓時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地說:「這個……我……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
張麗麗卻毫不留情面地揭穿:「怎麼不清楚?你們家不是把林墨兩歲就送到良鄉去了嗎?對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在這個廠里的工作指標是他的,本來應該是你去下鄉的吧?他走的時候,你們家沒有一個人去送他,還是我媽塞給他兩個雞蛋;去年他回來探親,你們連門都不讓進,現在人家成英雄了,你倒說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