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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騎虎難下

2025-12-10 07:21:54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晨霧像一層浸了水的薄紗,沉甸甸地籠罩著靠山屯。屯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鬼魅伸出的手臂。空地上,一支由五人組成的隊伍稀稀拉拉地從這兒出發向牛角山迤邐而去。




  他身後,站著四個剛從北京、上海來的知青——張革偉、李紅星、李國強、王國慶。他們同樣肩扛著擦的鋥亮的鋼槍,槍身的烤藍在霧氣中閃著幽冷的光。舊軍裝穿在他們或高或矮、尚且單薄的身板上,顯得有些不大合體,臉上混雜著大城市青年初到陌生天地的緊張、對「狩獵」這一充滿原始冒險色彩活動的興奮,以及一絲被委以「解決吃肉問題」這一重任的幼稚使命感。他們與這片粗糲、深沉的黑土地,格格不入。

  「同志們!」苟富貴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挺起不算厚實的胸膛,模仿著電影裡首長的派頭,手臂誇張地一揮,「咱們這次進牛角山,任務艱巨,使命光榮!是為了解決全屯子老少爺們春荒的吃肉問題,是響應偉大領袖『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我們要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戰勝一切困難,奪取勝利!」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晨霧中傳得很遠,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四個知青被他這番充滿時代色彩的動員詞激得心潮澎湃,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閃爍著光芒,齊聲應和:「保證完成任務!」

  去往牛角山的二十多里路,在苟富貴唾沫橫飛的吹噓中,似乎縮短了不少。他將從父親苟文才那裡聽來的、從屯裡早年老獵人酒桌上偷聽來的,尤其是關於林墨和熊哥那些真實發生過的、驚心動魄的狩獵經歷,全都移花接木,巧妙地安在了自己頭上。

  「看見沒?就前面那個山坳!」他指著遠處霧氣中一個模糊的、如同巨獸蹲伏的輪廓,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仿佛要穿透迷霧,「去年冬天,就在那兒!一頭三百多斤的大炮卵子(公野豬),那獠牙,嘖嘖,有這麼長!」他用手比劃著名一個誇張的長度,幾乎要碰到張革偉的鼻子,「就跟座黑塔似的,冷不丁就從林子裡衝出來,堵著我一個人!當時,我就一個人,手裡就這把槍!」

  他拍了拍肩上的56半,眼神睥睨,仿佛在回憶一場偉大的戰役。「說時遲那時快,我苟富貴心裡慌不慌?告訴你們,壓根沒慌!腦子裡就閃亮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八個金光大字!我穩穩站住,氣定神閒,等那畜生衝到離我不到十步——對,就十步!眼瞅著那獠牙都要戳到我褲襠了,我才扣扳機!啪勾——!」他模仿著槍聲,清脆響亮,「一槍!就一槍!正中腦門心!那傢伙,哼都沒哼一聲,四條腿一軟,當場就栽那兒了!後來拾掇的時候才發現,子彈從眼眶進去,後腦勺出來,穿了個透亮!」

  新知青們聽得目瞪口呆,張衛東更是驚嘆道:「苟隊長,你……你這槍法也太神了!簡直是百步穿楊啊!」

  「這算啥?」苟富貴得意地一擺手,吹得更沒邊了,「小菜一碟!還有一次,更懸乎!在林場那邊的老黑溝,天都快擦黑了,碰上一群狼!少說十幾頭!那綠油油的眼睛,半夜裡跟鬼火似的,把我團團圍住!我一個人,一桿槍,就跟著它們幹上了!那叫一個激烈!子彈嗖嗖飛,狼嚎陣陣響!我心裡就一個念頭:擒賊先擒王!專打那頭最大、最凶的頭狼!這就是活學活用毛主席的戰術思想!結果怎麼樣?撂倒它五六頭,頭狼讓我一槍崩了腦殼,剩下的,全他媽嚇尿了,夾著尾巴嗷嗷跑沒影了!」

  他繪聲繪色的描述,配合著誇張的手勢和表情,徹底將這四個缺乏社會經驗、對東北山林危險性一無所知的知青唬住了。一路上,他們對這位貌不驚人的「苟隊長」佩服得五體投地,仿佛眼前這個略顯乾瘦、眼神遊移的農村青年,真是位深藏不露、智勇雙全的狩獵英雄和戰術家。李衛星甚至偷偷在本子上記錄著「苟隊長的狩獵經驗與毛主席思想結合的成功案例」。

  然而,吹牛壯膽終究掩蓋不了內心真實的恐懼。當牛角山黑壓壓的林線真正如同巨牆般橫亘在眼前,當山風裹挾著原始森林特有的、混合著腐爛樹葉、濕土、黴菌和某種未知野獸氣息的、冰冷刺骨的空氣撲面而來時,苟富貴那高亢的嗓門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不知不覺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一點底氣不足的餘音。

  他臉上的得意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易察覺的蒼白。

  

  他清晰地記起,去年春荒比今年還厲害,校長嬸子重病需要有營養的吃食吊命,林墨那個愣頭青,一個人,背著一張老弓、幾支箭,就闖進了這牛角山。後來呢?人是找到了,也活著出來了,但卻是被聞訊趕去的熊哥和屯裡幾個壯勞力用臨時扎的擔架抬出來的。棉襖被撕扯得稀爛,露出的胳膊上血肉模糊,是被狼牙撕開的,人因為失血、脫力和嚴重的凍傷……


  那慘烈無比的畫面,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從他頭頂澆下,瞬間將他一路上靠吹噓積攢起來的那點虛火澆得透心涼。

  一股寒意,不,是恐懼,真實的、冰冷的恐懼,順著他的脊椎骨一點點爬上來,讓他握著槍托的手心沁出冷汗,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開始微微轉筋。這林子,太靜了,靜得讓人心慌;也太深了,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和生命。

  可是,牛已經吹出去了,牛皮吹得震天響。身後這四個知青,正用那種混合著崇拜、依賴和期待的眼神灼灼地盯著他的後背,等待著他這位「英雄隊長」帶領他們創造奇蹟。現在要是慫了,要是說一句「咱回去吧,這山太他媽危險,我剛才是吹牛的」,他苟富貴這張臉往哪兒擱?以後還在不在靠山屯混了?他爹苟文才非得用擀麵杖把他腿打斷不可!

  騎虎難下!真正的騎虎難下!

  進退維谷!前所未有的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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