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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校園書聲外,心壟暗自耕

2025-12-10 07:23:14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芒種節氣像個盡職的傳令官,匆匆而過。

  黑河地區的天空,仿佛也因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上拉升了三分,顯得格外高遠、遼闊,像一塊洗鍊過的、巨大的淡藍色琉璃。太陽不再像春日那般溫和,而是變得明晃晃、赤裸裸的,如同燒透的白金火球,將熾熱的光與毫不留情的紫外線,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靠山屯乃至整個黑土地上每一寸裸露的肌膚與作物之上。

  田壟間,那些被春日暖意喚醒的莊稼——挺拔的玉米、敦實的大豆、搖曳的高粱——仿佛被這熱力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卯足了勁地瘋長,展開寬大的葉片,貪婪地吞噬著陽光,將大地染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洶湧的墨綠色海洋。

  然而,這蓬勃的生機之下,一場無聲卻殘酷的戰爭早已打響——同樣被陽光和雨水滋養得無比旺盛的雜草,如同狡黠的入侵者,在莊稼的蔭庇下瘋狂爭奪著土壤里寶貴的養分。秋天的收成,很大程度上,就取決於這個夏天,人類能否用手裡的鋤頭,贏得這場地下的戰爭。

  「鐺——鐺——鐺——!」

  生產隊部門前那口懸掛在老榆樹下的生鐵大鐘,被隊長趙大山敲得又急又響,那聲音穿透晨霧,如同古代戰場上的催征戰鼓,急促地召喚著它的士兵。社員們——男人們古銅色的上身換成單布褂子,女人們包著各色頭巾——如同聽到號令的戰士,扛著磨得鋥亮的鋤頭,拉著沉重的、用於鬆土的豁犁,從各家各戶的柴門裡湧出,匯聚成一股股沉默而堅定的人流,義無反顧地湧入那片廣闊的綠色「戰場」。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這所謂的「掛鋤」時節,正是一年中最考驗人毅力與體力的「三鏟三蹚」的開端。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人們必須彎下腰,用最原始、最耗費氣力的方式,依靠手中的鋤頭,一壟一壟、一株一株地將那些頑強的雜草徹底清除,再小心翼翼地為莊稼培上新鮮的泥土,固定根系。

  這樣的過程,需要循環往復整整三次,直到秋霜降臨,莊稼成熟。汗水如同溪流,從他們曬得黝黑髮亮、如同塗了桐油般的脊背上滾落,砸在乾熱的土地上,瞬間洇開一個小點,隨即蒸發無蹤。這,是這片黑土地上,夏天最尋常,也最壯麗的景象。

  然而,在這片全民皆兵、奮力與天地爭奪口糧的熱潮中,有兩個年輕的身影,卻顯得有些「特殊」,他們活動的區域,與那熱火朝天的田野,仿佛是兩個平行的世界。

  丁秋紅和林墨插隊以來,就成為了屯子裡小學的臨時代課老師。這項安排,讓他們得以幸運地(或者說,在某些埋頭苦幹的社員看來,是「僥倖地」)免除了田地里那能把人脊梁骨累彎的繁重體力勞作,得以留在那幾間相對陰涼、安靜的土坯校舍里。

  每天清晨,當初升的太陽剛剛將金色的光芒塗抹在田野的露珠上,當社員們的鋤頭與泥土、石塊碰撞發出「鏘鏘」的、富有節奏的清脆聲響,匯成一曲艱辛的田園交響樂時,靠山屯小學那間最大的、窗戶上糊著舊報紙的教室里,也同步傳出了孩子們參差不齊卻充滿朝氣的朗朗讀書聲。

  校園那扇朝東的窗戶,如同一幅巨大的、動態的畫框,正對著那片無垠的、充滿生命張力的田野。林墨站在講台上,目光總會在不經意間穿透窗戶,越過矮矮的土牆,落向遠方。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蒸騰的地氣中,那些如同黑色剪影般、在田壟間緩緩移動、一次次弓下脊背的身影。

  他能認出熊哥那魁梧的身軀揮動鋤頭的架勢,能看到張建軍和李衛紅等知青們雖然動作尚顯生疏卻異常賣力的姿態,也能看到屯裡那些熟悉的叔伯鄉親,他們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爍著油光,汗水沿著深深的脊溝流淌。

  那是一片用汗水澆灌的土地,那是一群用筋骨與自然搏鬥的人。他站在這裡,享受著蔭蔽,教授著詩歌,心中卻時常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慶幸,有感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脫離了隊伍的悵然。

  而丁秋紅的心事,則比林墨更為沉重,如同不斷累積的烏雲,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父母那封來自北京、措辭「委婉」卻字字如刀的信,像一塊被冰鎮過的巨石,沉沉地壓在她的心口,日夜不休。那些反覆強調「感恩歸感恩,終身歸終身」、「把握分寸」、「漸行漸遠」的字句,如同惡毒的魔咒,在她腦海里盤旋往復,啃噬著她的理智與情感。

  她內心拼命地想反抗,想摒棄父母那套重回「上流」後迅速滋生的勢利與涼薄,她深知林墨的好,記得他所有的恩與情。然而,另一種來自血脈親情的拉扯和長期形成的順從,又讓她感到無比的惶恐與無力。這種矛盾的心理,外化出來,便是一種連她自己都厭惡的、不由自主的疏離。她開始下意識地、笨拙地迴避與林墨的單獨相處。


  她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向校長叔和校長嬸子提出,不想再長期打擾、麻煩他們老兩口,不再去他們家裡搭夥吃飯了。同時,她也搬離了學校後院那間雖然簡陋、卻相對安靜、由倉房改造而成的小小宿舍。她將自己的鋪蓋卷搬到了知青點條件更為艱苦、住著七八個女知青的大通鋪宿舍里,並在那裡和她們一起,吃著大鍋熬煮的、沒什麼油水的集體伙食。

  她的這些變化,林墨自然敏銳地感受到了。起初,他只是以為她或許是教學任務繁重,身體疲憊,或者,是那難以割捨的思鄉之情又在夜深人靜時折磨著她。他甚至帶著真誠的關切,在她一次下課後,輕聲問道:「秋紅,看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還是……又想家了?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那一刻,丁秋紅看著他眼中毫無雜質的擔憂,聽著他那熟悉的、帶著溫度的聲音,心裡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幾乎要控制不住落下淚來。她多麼想不管不顧地撲進他的懷裡,將心中的委屈、父母的背信棄義、自己的掙扎與痛苦,全都傾瀉出來。

  

  她相信他,勝過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人。

  可是,那來自家庭的、無形的枷鎖和長久以來接受的「聽話」教育,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最終,涌到嘴邊的話,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了幾句疏離而客套的、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言辭:「沒……沒什麼。我沒事。可能就是……最近天氣熱,有點沒精神,再加上……有點想家了。」 她匆匆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快步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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