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後面的李英傑,看著卜副主任那瞬間慘白如紙、汗出如漿的臉色,再瞅瞅他僵硬的姿態,嘴角忍不住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她趕緊用力抿住嘴唇,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帶著極度諷刺意味的冷笑,但眼中那看好戲的、幸災樂禍的光芒,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林墨抬起頭,面色依舊平靜無波,仿佛沒有感受到包廂內陡然詭異的氣氛,也沒有看到卜副主任那副快要暈厥過去的慘狀。他迎著兩位領導詢問的目光,不卑不亢,清晰而平穩地回答道:
「報告主任,報告各位領導。我叫林墨。」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邊的夥伴,「他叫熊建斌。我們是靠山屯公社插隊的知識青年。」
轟——!!!
這話聲音不大,卻像一道九天驚雷,裹挾著萬鈞之力,精準無比地劈在了卜副主任的頭頂!不,是劈在了他的臉上、心上!把他劈得魂飛魄散,外焦里嫩,三魂七魄都快要出竅!
打臉!
赤裸裸的、毫無緩衝的、直接懟到鼻子尖上的、史詩級的、慘絕人寰的打臉!
他剛才還在那裡義憤填膺、拼命詆毀、恨不得用最骯髒的詞彙踩進十八層地獄的「投機倒把分子」、「害群之馬」、「反面教材」,轉眼之間,就活生生地、毫髮無損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並且被他親口塑造成了「踏實肯干」、「顧全大局」、「值得學習」的正面榜樣!還恰好被地區最高領導和北京來的最高領導,當面、親自、和顏悅色地問出了名字!
這簡直……這簡直是把他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用釘滿了鐵釘的鞋底子反覆碾壓、摩擦!碾完了還要問他:「卜副主任,您看這臉皮,熟得透不透?要不要再加把火?」
地區一把手主任和北京市副主任也完全愣住了!兩位領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表情變得極其古怪、複雜。
他們看看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身體搖搖欲墜的卜副主任,又看看眼前這兩個神色平靜、自稱就是「林墨、熊哥」的年輕人,電光石火之間,許多先前模糊的線索、矛盾的信息、虎台上那番突兀的發言、以及卜振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瞬間串聯起來,真相如同退潮後的礁石,赤裸而諷刺地呈現在眼前。
飯桌上的氣氛,已經不是「尷尬」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種混合了極度的荒謬、諷刺、惱怒和冰冷審視的複雜場域,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冰水,又仿佛有無數無形的針在刺著每個人的皮膚。安靜,死一般的安靜,只剩下卜副主任那粗重而不受控制的喘息聲。
卜副主任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像個在舞台上賣力表演的小丑,卻突然發現台下觀眾全是自己的債主;又像個精心布置陷阱的獵人,一回頭發現自己正站在陷阱中央。
他這記馬屁,沒有拍在馬腿上,而是結結實實、精準無比地拍在了一根淬了毒的鋼釘上!拍得自己手掌(顏面)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李英傑終於忍不住,借著轉身掩飾,肩膀劇烈地抖動了兩下。
林墨和熊哥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心裡不約而同地閃過兩個字,清晰而深刻:這個大傻逼!
這頓本應賓主盡歡、彰顯成績的接待宴,因為某位馬屁精主任的「神操作」和「史詩級撞車」,註定要成為某些人職業生涯中,一道終生難忘、刻骨銘心、且帶著劇烈苦澀和諷刺意味的「硬菜」。
黑河地區那位自以為得計、手腕通天的二把手(卜振副主任),此番借著慰問團到來的東風,上下其手,意圖扶持虎川冒頭、打壓潛在對手,算盤打得噼啪響,自以為操作精妙,左右逢源。他哪裡能料到,這世間的因果報應,有時來得比北大荒臘月里那刮骨剔肉的「刀子風」還要迅猛、還要凜冽!
這位爺的「作死」之路,可謂是步步驚心,環環相扣。
先是縱容,甚至極有可能暗中推波助瀾,讓虎川那個拎不清輕重的傻缺,在莊嚴隆重、意義非凡的慰問團歡迎大會上,上演了一出驚世駭俗的「炮轟」鬧劇。
虎川那番不顧場合、不分對象、充滿個人私怨的發言,將矛頭直指剛剛被慰問團領導點名表揚的先進典型,這無異於當眾扇了北京市慰問團一記響亮的耳光!險些將遠道而來的「娘家人」晾在台上,陷入進退維谷、極度尷尬的境地。
這番操作,哪裡是簡單的「工作失誤」?簡直是把北京方面大佬的臉面,按在黑河凍得梆硬的土地上來回摩擦!
雖然慰問團的領導同志涵養極深,顧全大局,當場並未發作,保持了面上的平靜,但這根刺,算是結結實實地扎進了心裡。高層之間的嫌隙與不滿,往往無需咆哮,一個冷淡的眼神、一句含糊的評價,便足以決定一個下屬的前途命運。
這還不算完。
如果說大會上的「助攻」是埋下了禍根,那麼事後在安排就餐的飯桌上,他那番顛倒黑白、現場「撞鬼」的表演,則直接點燃了炸毀他自己仕途的引信。
一邊對著北京和地區的最高領導,慷慨激昂地將林墨、熊哥貶斥為「害群之馬」、「反面教材」,恨不得踩進泥里;一轉頭,卻又對著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林墨、熊哥本尊,大加讚賞,譽為「踏實肯干」、「值得學習」的榜樣……這戲劇性到荒唐的一幕,不僅讓他在最高領導面前信譽掃地,顏面盡失,更將地區一把手置於何地?
讓一把手的臉往哪兒擱?堂堂地區二把手,竟如此昏聵,信息不通,識人不明,甚至可能存心欺上,這置一把手的領導權威於何地?
當時,地區一把手的臉色就沉了下來,眼神里的寒意幾乎能凍裂酒杯。
只是礙於京城客人在場,家醜不可過於外揚,他才強壓怒火,只是用聽不出喜怒的平淡語氣說了句:「這件事,具體情況以後再議。」
然而,那平靜水面之下,早已是怒濤洶湧!一把手心裡怕是早已罵翻了天:「卜振啊卜振,你辦的這算是人事?老子早就看你平日裡那副倚老賣老、拉幫結派、不怎麼服管的德行不順眼了!
正愁沒個合適的機會和由頭敲打你、整頓你,你倒好,自己把脖子洗得乾乾淨淨,主動湊到鍘刀底下來了!還當著北京領導的面,演這麼一出『現形記』,這不是遞給我一把最鋒利的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