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322章 姓賈的不是好鳥

第322章 姓賈的不是好鳥

2025-12-27 09:38:07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熊哥繼承乾爹何大炮的那處宅子裡,爐火在炕洞裡嗶嗶剝剝地響著,投在土牆上的光影隨著火焰的跳躍而晃動,像一出無聲的皮影戲。

  屋裡瀰漫著一股柴煙氣味。

  李衛國這個武裝專干打著「慰問」英雄知青的名義再次來到這裡,和林墨、熊哥兩個實際上的「生意」上夥伴、革命戰友吹牛打屁。。

  他坐在炕沿的一個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個粗糙的瓷碗,裡面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

  他剛從公社回來,棉帽子和棉襖的肩膀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拍乾淨的、正在融化的雪粒,在爐火的熱氣里蒸騰起細微的白霧。

  平時大大咧咧的李衛國表現出了少有的深沉,他低著頭,看著碗裡打著旋兒的水面,似乎那裡面有什麼值得探究的東西。他的眉頭鎖著,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帶著些微不易察覺的憤怒與鄙夷的凝重。

  屋外,北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尖銳的呼嘯,更襯得屋內的寂靜有種緊繃的意味。

  林墨了解李衛國,這是一個肚子裡裝不下隔夜屁的貨。

  人但凡心裡有事的時候,總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組織語言,尤其是當他覺得要說的話,關乎某些不那麼「光亮」的人和事的時候。

  終於,李衛國抬起頭,將碗裡的水一飲而盡,仿佛那溫吞的白開水能給他增添幾分說下去的力氣。他把碗擱在腳邊的泥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林子、熊崽,」他開口,刻意壓低了,「前幾天在縣城,聽到些……閒篇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似乎確認那呼嘯的風聲足以掩蓋屋內的談話。

  

  「是關於賈副主任的。」

  聽到這個名字,林墨擦槍的手微微一頓。他和熊哥對視一眼,都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同時投向李衛國。

  李衛國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用力擠出來的。

  「縣國營飯店,你們還知道吧?以前那個管事的女主任,姓付,叫付明英那個?」

  林墨和熊哥同時點了點頭。

  縣國營飯店,那是縣城裡數得著的好單位,能坐在裡面吃一頓飯,對於絕大多數面朝黑土的莊稼人來說,是件頂有面兒的事。

  他們三個人兩次在那裡吃飯,付明英都親自出來招待過,他們還「合作」生產過糟魚。

  「她走了。」李衛國吐出這三個字,語氣複雜,「不是調走,也不是高升,是『打發』走的。打發回她老家的公社去了,給安了個婦女主任的名頭。聽著像是個幹部,實際上……」他搖了搖頭,嘴角撇了一下,「她那老家,比咱靠山屯還偏,山坳坳里,鳥不拉屎。婦女主任?光杆司令一個,能管啥?就是個名頭好看點的冷板凳。」

  「為啥?」林墨輕聲問。他心裡隱約有些猜測,但需要證實。

  李衛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懂的。

  「為啥?」他哼了一聲,「還不是因為那位賈大主任。姓付的以前……聽說跟賈懷仁走得近。具體近到啥份上,外人說不清,但肯定不是一般的上下級。國營飯店油水多足?採購、接待、內部福利……付明英能把持著那地方,沒點硬靠山,可能嗎?」

  他的敘述帶著一種對「上面」人物關係特有的、模糊而又篤定的洞察,不涉細節,卻直指核心。

  「可這人哪,尤其是賈懷仁這樣的人,」李衛國繼續道,語氣里的鄙夷濃得化不開,「用著你的時候,怎麼都好說。等你沒多大用了,或者他覺得有了更好的、更趁手的,或者……嫌你知道得有點多了,絆手絆腳了,那臉翻得比帳本還快。」

  「付明英雖然長得不錯……但時間長了,新鮮勁兒過了……」李衛國用手指在地上虛劃了一下,仿佛劃開了一道看不見的界限,「正好,前陣子不是搞什麼『精簡機構』、『充實基層』嗎?多好的由頭!一紙調令,冠冕堂皇,關心同志,加強基層婦女工作……付明英就這麼著,被『發配』回老家了。聽說走的時候,連個像樣的送行都沒有,悄沒聲兒的,像掃掉門口的一撮灰。」

  實際上,李衛國不知道,付明英走得很開心:她再也不用應付賈懷仁的不軌和騷擾了!她終於可以清清白白過上正常女人的日子了!國營飯店的主任也好、經理也好,她無時無刻不在經歷著煎熬,現在她終於能支起腰杆做人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和風聲。林墨仿佛能看見那個名叫付明英的女人,帶著滿腔的複雜與不甘,或許還有解脫,獨自離開曾經風光一時的國營飯店,去往更深山區的情景。


  「那……現在國營飯店誰管?」林墨問。

  李衛國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諷刺的表情。

  「這就是更有意思的了。

  就那個不讓我們給飯店供應魚的蔣孝麗還記得不?長得一臉狐媚相,跟蘇妲己一樣的女人?

  國營飯店主任是個肥缺,多少人盯著?當時蹦躂得最歡的,是原來的副經理,蔣孝麗。這女人,嘖嘖,」李衛國咂了咂嘴,「跟付明英可不是一路人。付明英好歹還有點實幹的能力,這蔣孝麗,別的本事不說,拍馬屁、鑽營的心思那是一等一的。

  尤其是仗著臉盤子靚,會巴結賈懷仁,聽說賈懷仁去飯店吃飯,她能從後廚跑到前廳,全程賠著笑臉,恨不得親自端菜倒酒。也不知道私底下許了多少願,表了多少忠心,反正那時候,大家都覺得,付明英留下的位置,非她蔣孝麗莫屬了。她自己怕也是這麼以為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些聽來的、活靈活現的細節。

  「可這人哪,得意就容易忘形。太想露臉,有時候就容易把屁股露出來。」李衛國的話糙,理卻不糙,「就上次林子在她們店裡做糟魚,這個女人看了一次,覺得沒什麼 難度、她也掌握了……這才停止了咱們供魚、終止了咱們之間的合作。」

  「結果呢?」林墨已經猜到結局不會好,但還是順著問。

  ——那秘制糟魚要是那麼好做,自己姥爺當年就不可能靠這手藝養活一家老小。

  「結果?」李衛國幾乎要冷笑出來,「她做的糟魚啥都不是,領導們吃後場面那叫一個難看。聽說賈懷仁的臉都綠了,那個尷尬,那個惱火喲……」

  林墨能想像出那個畫面。精心準備的炫技,變成了一場鬧劇,更是一場事故。而作為具體負責人的蔣孝麗,瞬間從「有功之臣」變成了「罪魁禍首」。

  「事情出來了就得有人負責,誰的責任?當然是負責具體操辦的蔣孝麗!」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涼薄:「賈懷仁是真的翻臉不認人啊!後來把蔣孝麗罵得狗血淋頭,什麼『麻痹大意』、『辜負組織信任』、『險些造成惡劣政治影響』……大帽子一頂接一頂地扣。之前那些親熱勁兒、那些暗示的許諾,全他媽餵了狗了!最後處理結果,蔣孝麗副經理擼了,一擼到底,直接打發去前廳當普通服務員。」

  李衛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濁氣都吐出來。

  「蔣孝麗這下算是徹底傻了,也完了。以前巴結她、圍著她轉的那些人,現在躲她都來不及。聽說她在飯店裡,連新來的小服務員都能給她臉色看。從差點當上一把手,到變成最底層的服務員,這落差……嘖嘖。」他搖了搖頭,不知是鄙夷,還是帶了一絲淡淡的、對世事無常的慨嘆。

  爐火的光映著他黝黑的臉膛,明暗不定。

  「林子,」李衛國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單為了扯閒篇兒。付明英,蔣孝麗……聽說和他有交集的還不止這兩個女人……」

  「我還聽說,他現在對……對原來和你……原來關係不錯的小丁有意思……」

  李衛國斟酌著措辭,說的異常艱難:

  「那王八蛋有家、有老婆!小丁……我不知道我當說不當說,我巴不得你和她分開,回頭當我姐夫……可我也不能眼瞅著她掉進火坑裡……」

  李衛國話里的信息量太大,把熊哥和林墨說的一愣一愣的。

  ——怎麼「姐夫」的事都出來了?

  他們三個、再加上一個李英傑不一直當「哥們」處的麼?

  「付明英跟過他,後來可能厭了,被打發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蔣孝麗拼命巴結他,想上位,結果一腳踩空,摔得鼻青臉腫,成了棄子,連以前的地位都沒保住。」李衛國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更加語重心長,「林子,我說的意思你能明白不?」

  付明英遠走偏僻公社的落寞,蔣孝麗從雲端跌入泥濘的慘澹,像兩面冰冷的鏡子,照出了依附於賈懷仁這類人的巨大風險與最終代價。那不僅僅是工作的變動,更是尊嚴的剝奪,前途的葬送,甚至可能包括更隱秘的、難以言說的身心摧殘。

  可再怎麼說,這兩個人和自己關係不大,可要是丁秋紅再一腳踏進去……

  林墨心裡狠狠痛了一下。

  可她要是自己願意踏進去呢?

  屋外,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卻仿佛透過土牆,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爐火依舊畢剝地響著,努力散發著光和熱,試圖驅散這一室由故事帶來的無形寒冷。但有些寒意,一旦知曉,便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盤踞在心底,再旺的爐火,也難以完全溫暖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