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成才臉上成了苦瓜色。
那種來自戰士們目光注視下的沉默成為無形的壓力,幾乎讓他喘不上氣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最後,艱難地張開嘴,聲音發澀:「報上去,讓……上級派人來找!咱們……咱們不能再待了!」
在這裡誰是上級?
你丫挺的不是一直以最高長官自居!現在出事了,你又要「上級」派人來找?
儘管現實情況所有人都清楚,但拋下兩個戰友,大家心裡都有一種忿然。
孫成才說「離開這裡」的時候,臉是朝著地面的,他不敢看那些戰士的眼睛。
隊伍開始收拾東西。
一頂帳篷被燒了一個大洞,不能用了,只能扔下。篝火的餘燼被鏟上積雪壓滅,冒出一股股青煙。戰士們默默背起背包,抬起重傷員、扶著輕傷員,跟在孫成才後面,一步一步順原路往老營走。
沒人說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兩個字——恥辱。
孫成才這個副營長走在最前面,早沒有了來時的意氣風發。他步伐趔趄,腳下虛浮,肩膀耷拉著,腰板也躬了下去,好像背負了千斤重壓。
他不知道,當他把隊伍領進這片林子的時候,就已經輸了。
不是輸給林墨,是輸給了自己的傲慢,輸給了自己的自以為是。他始終覺得自己比林墨強,比林墨有遠見、比林墨更具大無畏的革命精神,比林墨更有資格在這支部隊裡說了算。
可他忘了一件事——在這片大山里,在這片老林子裡,經驗不是用年齡算的,是用命丈量的。你在這山里待過幾年,山就教你幾年。你沒待過,山就給你上一課、狠狠地給你一個大嘴巴子。
這一課,代價太大了。
樹林外面,陽光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孫副營長站在林子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密林。那些樹還是那麼高,那麼粗,樹冠還是那麼密,遮天蔽日。
但從外面看,它們安安靜靜的,跟普通的林子沒什麼兩樣。
可孫副營長知道,那裡面藏著的東西,比他想像的可怕得多。
他轉過身,再也不回頭。
遠處,老黑山北坡,劉連長舉著望遠鏡,正在觀測點所在位置往這邊望。他看見孫副營長的隊伍從林子裡走出來,仔細數了一下,人數不對,隊伍的狀態也不對!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放下望遠鏡,拍了拍身上的雪,迅速迎上去。
孫副營長、劉連長都不知道,林墨那邊,將要帶給他們什麼發現,而那些發現,比他們的預想要驚人得多。
林墨帶著隊伍,在密林中跋涉了兩天多。
翻過了一道又一道山樑,穿過了一片又一片密林,踏過了一條又一條冰河。雪深的地方沒過膝蓋,淺的地方也到小腿。
黑豹跑在前面,鼻子貼著地,嗅著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痕跡。它不叫,也不回頭看,只是悶頭往前跑,偶爾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一聽,確認方向沒偏,又繼續跑。
趙排長跟在林墨後面,喘著粗氣,可他是從普通戰士一步步摸爬滾打上來的,知道苦是什麼滋味,也知道咬牙扛過去之後,苦就不算苦了。
長官給力,戰士們也都是好樣的,沒人喊累,沒人掉隊。有人腳上打了水泡,挑破了用布纏一纏接著走;有人凍得嘴唇發紫,把棉帽子的護耳放下來,縮著脖子走。
白天行軍,晚上扎帳篷,圍著篝火啃壓縮餅乾,燒雪水。
林墨的腿傷犯了好幾回。右腿膝蓋以下的那條舊疤,一到陰天就疼,像有人在骨頭縫裡塞了根鐵絲,一抽一抽的。
他儘量把重心放在左腿上。
趙排長看在眼裡,好幾次說「歇一下吧」,他都搖頭。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這深山老林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瞧這天氣,更大的風雪可能越來越近,他們必須在下一場大雪之前趕到墜機地點,否則就得困在山裡,等到真正的春暖花開後才能出去。
黑豹是在第三天早晨忽然停下來的。
那天的霧氣很大,大到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林墨走在隊伍最前面,黑豹跑在他前面五六步遠的地方,像一團灰色的影子在霧裡進進出出。忽然,黑豹停下來,身子往前一探,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又抬起頭,朝著霧氣深處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然後它猛地回頭,衝著林墨「汪」了一聲,聲音又急又尖,刺破了濃霧,在山谷里來回彈了好幾下。
林墨的心跳快了半拍。他認識黑豹的這個反應——不是發現了獵物,是發現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片山裡的東西。
「跟上!」他壓低聲音招呼了一聲,加快了步子。趙排長帶著戰士們跟上來,槍栓拉得嘩啦響,一個個警惕起來。
黑豹鑽進了路旁的一片灌木叢,林墨撥開枝條跟了進去。灌木很密,枝條上掛著冰碴子,劃在臉上生疼。他彎著腰,一隻手擋著臉,另一隻手撥開前面的枝條,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灌木叢忽然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山谷。
霧氣在山谷里慢慢散開,像有人掀開了一層紗簾。
林墨看見了。
山谷底部,散落著一大片扭曲的金屬。不是一塊兩塊,是鋪天蓋地的一大片,覆蓋了半個谷底。機翼、機身、引擎,還有數不清的碎片,被植被和積雪半掩著,像一頭巨大的死獸的骨骼,在山谷里躺了幾十年,任憑風吹雪打,無人問津。
林墨站在谷口,盯著那片殘骸,好一會兒沒動。
上次,自己是從上方崖壁上攀著藤蔓重垂降下來的,差點死在伊萬諾夫槍下。這次,自己在墨豹的帶領下直接從谷底摸到了這裡。
機翼上那枚圓形軍徽還能隱約看見。紅底白邊,褪了色,輪廓還在。機身斷成幾截,最長的一截斜插在凍土裡,機艙門敞開著,艙壁上的管線已經朽爛發黑。趙排長湊過來:「這麼大一架飛機,怎麼摔下來的?」林墨蹲下,撥開積雪,蒙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彈孔,有從裡面打的,有從外面打的。
也就是說,這架飛機不是意外墜毀的,是被擊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