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試探在營地的不同方位持續了大半個時辰。總有灰影在雪幕的邊緣遊走著,試探性地靠近荊棘牆,找到某一段新紮的刺籬就開始往上面蹭、鑽、拱,找到某一扇被封住的窗戶就開始拿爪子扒、拿腦袋頂,拿鼻尖往縫隙里探。
可每一下試探都沒有持續太久——彎鉤掛住毛、細針刺進皮肉、矮叢卡住口鼻,然後就是嗷叫、後退、撤到遠處的黑暗裡,隔上一陣再換一個點重新試探。
守在碉堡里的戰士最初察覺到狼吻朝射擊孔里伸時,也是慌得一批,生怕那些玩意兒摸黑從射擊孔里躥進來,如果在狹窄的空間裡和這些畜生發生肉搏,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可是沒有!那些畜生竟然被那些荊棘刺給攔住了!
——那些灰影來來回回地移動著,偶爾有一個方向傳來短促的嗷叫聲,隔一陣另一個方向又傳來類似的動靜。這些青皮子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可那東西咬不碎、推不動、鑽不透。
營地里的人沒有出去看,他們隔著窗戶和門的縫隙,聽見那些試探的衝撞轉成嗚嗚的哀叫……最終撤出了營地。
蒼天啊,大地啊,這得讓全連上下戰士們省多少心啊!
天亮了,營地的氣息鬆了下來。
像一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被允許鬆了半圈。有人翻了個身,有人把爐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有人把合著的眼睛重新睜開,聽著外面那些退遠了的、模糊了的、不再貼著耳朵響的嚎叫聲,然後合上眼繼續睡了。
刺玫和刺五加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夜色里。它們的根系扎進了凍土裡半尺深,木樁被錘子砸進去的基部已經跟凍土凝成了一體,彎鉤朝外,針尖朝外,枝條與枝條之間互相絞著,在寒風裡微微地、持續地顫動著。
所有的刺都朝外伸著,像一排排收緊了又張開的細密的手掌。那些彎鉤上掛著幾綹灰褐色的狼毛,在風裡輕輕地搖,搖了一陣就被吹落了,雪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毛屑,很快被新雪蓋住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狂風、暴雪扑打得室外的人睜不開眼。
炊事班的哨聲 「嘀 —— 嘀 ——」 劃破寂靜。 炊事員老王雙手攏在嘴邊高聲喊話,聲音穿透風雪: 「全連注意!開飯啦!都過來吃飯!熱粥、窩頭還有燉土豆!」
卻遲遲沒有人來。
又派人頂風冒雪四下里喊。
還是沒幾個人過來。
——自從全連分駐各處 ,幾乎所有人都沒有睡好過。
夜夜狼嚎,攪得大家幾乎徹夜難安,又加上昨天前半夜忙活了半宿、後半夜狼的斥候襲擾,搞得除了孫成才以外的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天亮了,大家意識到林副連長帶人弄的荊棘屏障果真見了奇效,一個個開始放心補起了覺。
孫成才住在塔台二層,也沒有睡好。
現在,林墨已經成了扎在他心頭的一根刺:他憑什麼能讓劉向東跟著他的主意走?他憑什麼 能讓全連這麼多的班排長都聽他的?
反倒是自己這個省軍區下派的副營長几乎成了掛在牆上的擺設!
他也是操瞎了心:他帶著通訊員小劉硬是一步步轉了四個碉堡、馬廄等防衛最薄弱的地方,企圖挑出林墨昨天一天加半宿的功夫都是勞而無功。
來到第一座碉堡,他腳步放得很輕,像是在提防著什麼。
碉堡內,十來個戰士挨挨擠擠裹著睡袋,腦袋縮在領子裡,臉側枕著槍托,呼吸均勻而綿長。爐膛里的火已經弱了,只剩暗紅色的炭火在灰堆里一明一滅地閃著,把大家的臉上映出淡淡一層暖光。
值哨的戰士立正報告:「指導員,昨夜狼來過這裡,但被外面布在射擊口的荊棘刺了!」
孫成才的嘴角往下沉了一下,腮幫子上的咬肌動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牙關後面沒放出來。他沒有說話,搖搖手,轉身走了。
冰窖的方向。他沿著被炊事班踩實的雪道走過去,靴子在凍硬的雪面上踩出悶悶的聲響。小劉跟在他後面,偶爾被雪坑絆一下,腳底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冰窖口埋在雪下,他站在那圈被刺玫和刺五加嚴密包裹的入口前面,挑剔地想發現點什麼。
視線內,彎鉤刺扎出來的防線繞著冰窖圍了一圈,木樁被錘子砸進凍土的部分已經跟地面凝成了一體,枝幹上纏著麻繩,彎鉤朝外,針尖從枝條縫隙里擠出來,密密匝匝地排列在窖口的各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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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了兩步,彎腰用手套撥了一下刺玫的表層,彎鉤掛住了手套的面料,他往回抽了一下才脫開。他又湊近了看了看刺五加枝條上殘留的東西——有幾處針尖上掛著一綹綹黃褐色的長毛,那是昨夜的狼留下的。還有幾處枝條表面有明顯的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牙齒反覆啃過,可枝條本身幾乎沒有移位,仍然嚴絲合縫地封在原位。
馬廄那裡就更不用說了,那是林墨帶著一排三班駐守的大本營。
仍不死心的孫成才又看了塔台底層入口、窗戶,看了指揮樓一樓的門和窗戶,讓他失望的是無一例外,區域刺籬纏繞緊實,木樁穩固,絞在樁面上的枝條有沒有鬆脫……
這種情況很影響孫副營長的吃飯胃口……
——姓林的憑什麼這麼牛逼?讓魏主任都很「惦記」……
和他住在一起的一個班,根本看不出來眉高眼低,一點也不顧及他的感受,談起來林副連長狩獵囤集食物、打魚、收集馬草順道撈了一批獾子,再加上發生在昨天布的荊棘陣,那一樣都有「料敵於先機」,簡直要把他比成張良再生、武侯再世……讓孫成才覺得出氣都不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