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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7章 永世不得洗淨

2026-09-11 13:07:58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林墨繼續翻那堆文件。

  他找到一個文件夾,裡面夾著幾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坑道掩埋區域」。那幾張圖上用紅筆畫了幾個不規則的圓圈,散布在礦洞深處和冶煉廠外圍的不同位置。每個圓圈旁邊都標了一個數字,從「第一坑」到「第四坑」,數字後面跟著估算的容量:八百,一千二,一千五,一千九。加起來,是五千多人的容量。

  可檔案里記錄的損耗人數,遠遠不止五千?

  他放下那幾張圖,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條從裂縫裡透進來的天光。天光灰濛濛的,什麼溫度都沒有。

  林墨又從文件堆里抽出另一摞。這摞文件用麻繩捆著,繩結已經鬆了,他一抽就散開來,紙頁嘩啦啦地鋪了一地。他蹲下來,一張一張地撿,撿到第三張的時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單獨的報表,標題寫著「作業事故速報」,用油印機印的,字跡雖然模糊但還能辨認。表格不大,分了幾欄:日期、地點、事故類型、傷亡人數。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昭和十七六月十七日,第三坑道東段,冒頂,死亡十一人,傷六人。

  昭和十七月四日,第二坑道岔口,塌方,死亡二十三人,傷十四人。

  昭和十七月二十二日,第一採掘面,瓦斯突出,死亡三十七人,傷二十二人。

  昭和十七九月九日,運輸巷道,礦車脫軌,死亡七人,傷十一人。

  昭和十七十月三日,第三坑道西段,冒頂,死亡十九人,傷八人。

  昭和十七年十二月十一日,第一採掘面,塌方,死亡二十八人,傷十五人。

  他翻過一頁。昭和十八年一月的記錄更密了。一月七日,冒頂,死亡十四人;一月十九日,塌方,死亡二十二人;二月二日,瓦斯爆炸,死亡四十一人;二月十八日,冒頂,死亡九人;三月五日,塌方,死亡十七人。

  每一行數字後面都跟著一個潦草的「已處理」字樣,像是有人在報表上隨手批註的。處理的方式大多寫著「就地填埋」或者「轉入廢坑」。沒有人被送出去。沒有家屬被通知。沒有撫恤。傷者如果能繼續幹活就繼續干,干不動的就變成下一張報表上的「損耗」。

  他又從紙堆里抽出幾張類似的報表,有些是油印的,有些是手寫的,有些乾脆就是鉛筆草草記在一張撕下來的紙頭上。日期從昭和十八年春天一直排到昭和二十年夏天,幾乎每個月都有。事故的原因五花八門——冒頂、塌方、瓦斯、透水、礦車碾軋、高處墜落、機械絞傷。有的月份只有兩三行,有的月份密密麻麻寫滿了一整頁。

  一張特別潦草的記錄上,沒有表格,只是一段手寫的文字,字跡傾斜得厲害,像是在顛簸中或者極度疲憊時寫下的:

  「七月九日。第三坑道大冒頂,作業面完全塌死。當班四十六人,救出十一人,其餘三十五人均被埋。監督官下令不再挖掘,直接封閉該段。余問是否繼續搜救,答曰:塌方區太大,繼續挖費時費力,不如放棄。」

  三十五條命,換一車礦石。

  沒有落款。這段話寫在了一張工程圖紙的背面,紙角上還有油漬和泥點。林墨把這張紙也收進了背包里,跟那本日記放在一起。

  後面還有更細的記錄,是維修隊的工時表,上面標註著某個坑道什麼時候加固過,什麼時候換過支柱。有些表格的備註欄里用紅筆寫著「作業面失穩,棄用」或者「透水嚴重,封閉」。這些被「棄用」和「封閉」的作業面里埋了多少人,報表上沒有寫,也許是因為救不出來了,也許是因為乾脆沒打算救。

  

  有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從文件堆里掉出來,他撿起來展開一看,是一份手繪的礦洞平面圖。圖上用黑線畫著坑道的走向,用紅點標著曾經出過事故的位置。那些紅點密密麻麻,像是誰在圖紙上撒了一把紅色的碎屑,集中在幾條主要的採掘面上,幾乎連成了一條線。他把那張圖跟之前找到的「坑道掩埋區域」圖對照著看,紅點和圓圈有重疊的地方,也有分開的地方。重疊的地方是事故後直接填埋的,分開的那些,是後來槍殺之後集中掩埋的。

  兩種死亡,兩套記錄。一套是「事故」,一套是「處理」。可在那些紙面上,它們只是不同類型的墨跡,不同顏色的標記。一萬人也好,兩萬人也好,在這堆發黃的紙頁里,都只是數字。

  「這山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趙剛問。

  誰都知道,具體的數字根本無從考證。

  ——被封死的巷道里,塌方的岩層下面。上萬人,被分散埋在這座山肚子裡的不同角落,有的被鼠群啃成了碎渣,有的被填進坑道深處永遠封存,有的甚至連一塊骨頭都沒留下,化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林墨重新翻開那本日記,翻到最後幾頁。那個日本軍官在日記末尾寫了一段話,語氣已經近乎癲狂,字跡扭曲變形,有些地方甚至是在紙上反覆描畫,把紙面都戳破了:

  「余今日方知,此地不潔。萬人之血浸透岩層,萬人之骨撐起坑道。余每夜夢遊,見無數黑影立於床前,無聲無言。余不敢閉眼。余不敢獨處。余已不知余為何人,余已不知余在何處。余只知,余之雙手,永世不得洗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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