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里沒人說話。火把的光掠過那些白骨,把它們照出一種慘白慘白的顏色。一個老兵把視線移開了,盯著腳下的路,步子卻不自覺地快了幾步,像是想趕緊走過這一段。
通道在盡頭處猛地敞開了。
火把的光照過去的時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被人工修葺過,四壁鑿平,地面夯實。洞頂最高處離地面少說有兩三層樓那麼高,手電的光柱追上去,半天才照見頂壁那些垂下來的鐘乳石,被煙燻火燎得發黑髮亮。而地面上,從他們站立的洞口一直延伸到對面岩壁的腳下,滿滿當當的、層層疊疊的——全是白骨。
更多的人骨,成千上萬具。
有的完整,一具壓著一具,四肢蜷縮在一起,保持著臨死前蜷縮的姿態;有的散了架,頭骨滾到東邊,腿骨堆在西邊,肋骨混在碎骨渣里分不清是誰的。骨堆從洞口處不到膝蓋的高度,往裡走幾步就到了齊腰深,再往裡已經堆到了胸口,遠遠望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在黑暗中起伏著。
馬燈、火把的光掃過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可那一小片就足以讓人頭皮發麻。
趙排長的膝蓋彎了一下,他退後半步,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聲音。旁邊的老兵把臉別了過去,另一個老兵手裡的火把晃了一下,差點脫手。孫排長站在隊伍最後面,他看不見前面的全景,但從前面幾個人僵住的背影里,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黑豹是唯一衝到白骨堆邊緣停住的。它從趙排長腿邊鑽過去,跑進了那片骨海里幾步,忽然猛地剎住,四條腿撐在地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炸了起來,從脊背一直炸到尾巴根。它的耳朵往後貼平,喉嚨里發出一種低沉的、從未有過的咆哮聲,那聲音不是對著某一樣東西發的,是衝著整片骨海、整片黑暗、整座山洞在發。
它叫了幾聲,退了幾步,退到林墨腳邊,又沖那片骨海低吼了一聲,尾巴夾得緊緊的。
林墨蹲下來,把火把交到左手,右手按在黑豹的脖子上。黑豹的皮毛滾燙,肌肉繃得像石頭,心跳快得幾乎能數出來。他按著它,沒有說話,等了幾秒,黑豹的咆哮慢慢低了下去,變成了喉嚨里含混的嗚嚕聲,斷斷續續的。
趙排長往前邁了兩步,蹲下來,伸手從骨堆表層拿起一根腿骨。那根骨頭不粗,骨壁很薄,斷口處已經發黃髮脆了,在他手裡像一截枯透了的乾柴。他翻過來看背面,骨頭表面有一道深深的黑印,嵌進骨質里,不是土沁,是鐵鏈勒出來的鏽痕。
「這是小孩子的骨頭。」趙排長的聲音啞得厲害,「還沒長成,細得跟麻稈似的。」
他把那根骨頭輕輕放回骨堆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林墨。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有東西在發亮,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林副連長,這幫畜生……」
話沒說完,他把臉別了過去,肩膀繃得緊緊的。
一個年輕戰士蹲在骨堆邊緣,手裡攥著一塊碎骨片。骨片不大,是個半圓形的顱骨碎片,邊緣的骨縫還沒完全合攏——應該也是一個孩子的。
他把那塊骨片慢慢放回去,自己退到牆邊,背靠著岩壁,低下頭,肩膀在抖:「他……可能才有十多歲!」
林墨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一根腿骨上,咔嚓一聲脆響。他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骨堆里的細節——鏽蝕的鐵鏈纏在幾根肋骨上,鐵鏈的環扣已經鏽得發脆,輕輕一碰就斷。破碎的衣物殘片夾在骨縫裡,灰黑色的,有的還能看出條紋的痕跡,像是舊式勞工服上的那種粗布。幾副手銬腳鐐散落在骨堆表面。
一副手銬的鏈條斷了,但鐐環還完好地扣著兩根細小的腕骨。腕骨很細,看樣子也是小孩子的。
三班長一直往裡走了十幾步,站在骨海深處。他蹲下來,用手套撥開一層碎骨,露出下面的幾副完整的手銬——鐵環很小,比成年男人的手腕細了一圈,跟小孩子的手腕剛好合適。他的手銬旁邊,還壓著一條鏽斷的鐵鏈。
腕骨旁邊,一個比拳頭還小的顱骨半埋在碎骨里,額骨上有一個圓圓的孔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敲進去的。
「副連長……你說……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人回答他。
火把的火苗在洞口處微微晃著,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馬燈的光照著三班長那張痛苦的臉,他的嘴唇在抖,每一次說完話都要用力抿一下才能壓住。他把手銬從骨堆里撿起來,輕輕放在旁邊的碎石上,又往裡走了一段,繼續蹲下來翻找。
孫排長靠著岩壁,低著頭,聽著骨頭的碎裂聲、手銬被撿起來又放下的金屬碰撞聲,聲音無比沉重:「我老家,河北的。四三年鬼子掃蕩,我爺爺被拉走,再沒回來。那年我七歲。後來我娘跟我說,我爺爺就是被拉到東北來的,修工事、開礦,再沒回去!」
他抬起頭,眼裡有東西在燒:「這堆骨頭裡,會不會有我爺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臉上。
「咱們是人民軍隊。這堆骨頭裡,有我們的同胞。他們死在這座山里,被埋了幾十年,沒有人知道。今天,我們進來了。這萬人坑,這些白骨,這些手銬,這些鐵撩——我們會向上級匯報,把這座山里發生過的事一樁一樁地寫清楚。讓所有人都知道,鬼子在這裡幹過什麼!
現在,咱們一起給這些同胞鞠個躬!」
所有人同時彎下了腰。趙排長彎下去的時候,肩膀終於忍不住抖了一下,一滴眼淚落在他腳邊的碎骨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孫排長彎下去的時候,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黑豹站在骨堆邊緣,仰著頭,朝著溶洞深處那些被煙燻黑的鐘乳石,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悠長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