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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4章 骨山骨海

2026-09-16 20:10:54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他把魚翻過來看了一眼,魚身側面有一道暗色紋路,從鰓延伸到尾部,像一條被壓扁的疤痕。魚在他掌心裡一動不動,鰓蓋微微翕動,但沒有掙扎。

  「瞎魚。」孫排長把魚放回水裡,「常年見不到光,眼睛退化了。」

  林墨蹲在河邊,把手探進水裡試了試。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上沾了一層滑膩的東西,灰白色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水裡化開之後留下的殘渣。他低頭聞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水裡有股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深處緩慢地腐爛,被水流衝散之後融進了整個河道里。

  「這魚不能吃。」孫排長說,「眼睛退化成這樣,全靠鼻子找食,能找什麼食……」他說的輕描談寫,咱得人卻是頭皮發麻。

  ——在這個地底下,會有什麼腐爛的東西?

  林墨站起來,用火把往河面深處照了照。火把的光打在水面上只能照透淺淺一層,底下一片黑沉沉的。水清,但深不見底。那層灰白色的細沙鋪在能看見的水底,再往深處就什麼都沒有了。

  河道在前方三十幾步的地方拐了個彎,消失在岩壁後面。林墨沿著河岸往前走,貼壁挪過彎口的時候,火把的光照進去,所有人都停住了。

  拐彎後面的河道驟然變寬,像一個被水灌滿的大廳。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火把的光打上去,照出了水底。水清得發亮,底下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細沙。但細沙上面不止是魚。

  沙地上散落著骨頭。白的,細的,長的,短的,橫七豎八地鋪了一片。有幾截腿骨卡在石頭縫裡,有一排肋骨的弧形末端從沙里翹出來,還有幾個圓形的顱骨半埋在細沙里,眼眶朝上,被火光照著的時候像幾盞被打翻了的燈。那些魚在骨頭之間游來游去,有的貼著骨頭表面緩慢移動,有的從肋骨縫裡鑽過去,尾巴一擺一擺的。

  趙排長把火把舉高了一些,光暈鋪開,照出了更多的骨頭。河道兩側的淺水區里,骨頭堆得更密。有的骨頭表面還黏著一些暗色的組織,在水裡漂著,被魚圍上去啄了幾口。

  「這些骨頭……」一個戰士的臉都白了。

  林墨從淺水區撈起一截腿骨。骨頭輕,表面光滑,沒有刀傷和彈孔。他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水裡。骨頭落水的時候濺起一小片水花,幾條魚從旁邊竄過來,湊近骨頭聞了聞,又遊走了。

  再往前走,河岸的石壁上有幾處凹陷,像是天然的岩窟。火把光照進第一個岩窟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岩窟不深,兩三米見方,地面比河岸高出水面一截。裡面全是骨頭。大腿骨、肋骨、頭骨,一層壓著一層,堆到岩窟頂部。有的骨頭還連著關節,有的散成了一堆碎片。有顱骨眼眶朝外,被火光照著的時候,空蕩蕩的眼窩像盯著入口的黑洞,讓人渾身直起栗子。

  岩窟地面上有一層黑褐色的乾涸物,像是多年前的血跡和淤泥混在一起之後凝固成的硬殼。

  

  趙排長把火把照向第二個岩窟。同樣的景象,同樣的白骨堆。第三個岩窟比前兩個都大,裡面的骨頭堆得更高,火把的光從洞口掃進去,一直照不到底。累累白骨沿著岩窟的岩壁碼了無數層,越往裡面越密,最後幾個顱骨被壓在最深處,只能看見半張臉孔從層層疊疊的骨縫之間露出來。

  「這……」趙排長的火把抖了一下,火星子從火把頭上落下來,掉在地上彈了兩下就滅了。他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截指骨,白的,五根手指的指節還連在一起,像一隻正在地上爬的手。

  這是一個萬人坑。

  當年的侵華日軍,在這座山里挖礦,從華北、從東北、從全國各地抓來勞工,用刺刀和皮鞭逼著他們下井。累死的、病死的、被毒氣熏死的、被活埋的,一批一批被扔進這個地下河道,順著水流沖走,或者被集中碼放在這些岩窟里。

  這些人死了之後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連一座墳都沒有,只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河道里,變成了一堆被水泡了幾十年的白骨。

  趙排長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所有人站在那裡,手裡的火把在發抖,火苗顫得厲害,光暈跟著一晃一晃的。

  黑豹蹲在林墨腳邊,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兩下,抬起頭來,耳朵往後折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的嗚咽聲。

  按照已經發現的相關記載,這裡應該是「處理」勞工的一處秘密所在。

  一個戰士聲音都是抖的:「這裡倒底死了多少人啊?」

  林墨把火把舉高,火光在穹頂上掃了一圈,把那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照出了更多的輪廓。在他們進來的裂縫對面,河道另一側的岩壁上,有一個黑洞,比主河道窄一些,但比之前經過的所有裂縫都規整。洞口的石壁上鑿著一排鐵環,鏽得只剩半圈,但還能辨認出嵌入岩壁的深度。洞裡面往外吹著風,和河道的水汽混在一起,帶著一股更深的潮意。


  「那邊還有路。」林墨把火把朝那個方向晃了一下。

  趙排長帶著兩個戰士沿著河岸往上遊方向走了一段,走了二十幾步就停了——河岸在前方再次收窄,最後一段完全被岩壁吞沒,連半尺的落腳處都沒有了。河道從岩壁底下直接鑽了進去,只剩下一條黑黢黢的縫,水聲從縫裡灌出來,比之前更響。

  趙排長貼著岩壁聽了一會兒,回頭喊了一聲:「林副連長,這水是從岩壁裡面湧出來的,裡面是空的,通著更深的地方。」

  順著那條縫鑽過去,順坡度緩慢向上,拐了幾個彎,湧水的岩壁已經留在了腳下了,面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但這裡場景同樣讓人毛骨悚然,這裡出現了鐵道。

  地面上滿是白花花的骨頭。

  粗壯的腿骨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斷的。骨面已經發黃髮灰了,但還沒完全朽爛,稜角還在。

  再往前走,骨頭越來越多。散落的腿骨和肋骨、完整的顱骨,歪歪斜斜地靠牆根躺著……再向前,骨頭開始成堆,從鐵軌兩側鋪開,一直堆到岩根底下。

  整個前路已經沒有了下腳的地方,骨頭在腳下咔嚓咔嚓地碎,聲音在安靜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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