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栓拉得嘩嘩響,子彈上膛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腳步聲。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問追什麼。
黑豹在前面跑,林墨在後面追,其他人跟著林墨,那條線拉成了一道沉默的、飛快移動的箭頭。
穿過主空間那片被煤爐火光撐開的暖區,黑豹不停地對著黑暗中的前方發出近乎撕裂般的咆哮,他尾巴平伸,耳朵往前貼著,一步一步地往前逼。
火把的光在前面晃著,照見黑豹黑色的背影,照見它繃緊的四條腿和炸開的背毛。
可它面前什麼明明什麼都沒有。
但黑豹就是對著空氣咆哮,對著空氣往前逼,對著空氣走走停停。
可黑豹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在發瘋。
像什麼?
像前方的黑暗中有種無形的物質,它們對戰士們充滿敵意!
很明顯,黑暗中的「無形物質」並不甘心就這麼退去,但好像又懾於黑豹雷霆般的威壓,只能緩慢地向後移……
——黑豹在以一己之力,壓迫著「對方」在向後退、再退!
黑豹的動作有節奏,有方向,有目的。它追幾步就停下來,對著有前方的黑暗怒吼一聲,然後緩慢而堅強地朝前壓。
像是在押送什麼東西,把它往一個特定的方向逼。
終於,黑豹一頭扎進檢修口外面西南側,那條裡邊有鐵軌的通道。
在它的面前,好像有一股暗流,在向通道里的深處收縮。
林墨緊緊跟在墨豹的身後,在他的身後,是一隊荷槍實彈的戰士,隨時準備著近戰、衝鋒。
馬小柱來了、於小滿來了,其他幾個被噩夢折騰得要死要活的戰士都來了。
在他們眼裡,黑豹是一馬當先的排頭兵!是一個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
隊伍順著狹窄的通道緩慢向前。
到了那個被堵上的位置,林墨心裡咯噔一下。
——封堵的石堆還在,卻被不知道怎麼被扒開了!
黑洞洞的前方往外滲著一股涼風,像是從一個很深很深、很冷很冷的地方吹出來的。
黑豹站在豁口前面,衝著那片黑暗發出一聲悠長的、幾乎帶著顫音的咆哮。它的尾巴往前壓著,四條腿撐得死死的,整個身體往前傾斜,它面前的黑暗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它的樣子分明就是在跟什麼東西對峙、跟一個看不見的東西較勁,一步一步地在把它往通道深處逼。
黑豹邁過了那道豁口。
火把的光追過去,照見它在通道裡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對著後面的林墨叫了一聲。
像是在說:跟上來,它們就在前面!
火把在林墨身後燃燒,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林墨的目光順著黑豹的方向往通道深處看——鐵軌在火把光里泛著暗紅色的鏽光,兩側岩壁粗糲乾燥,通道往深處延伸,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火把的光照不到拐彎之後的地方。
可在那個拐彎後面的黑暗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看得見的東西,是感覺得到的東西。
那些東西在涌動著,沉甸甸的,悶悶的,像是整條通道都被塞滿了,塞得嚴嚴實實,在通道深處,在拐彎後面,在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這邊。
那種「無形的眼神」讓人脊背發涼。
那種感覺像是站在一片漆黑的曠野里,明知道四周空無一物,可後腦勺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著,脖子後面的皮膚繃得緊緊的,總覺得自己被什麼盯著。
黑豹又吼了一聲。這一次它的聲音更大,更凶,整個身體往前傾著,前爪扒著地面,像是隨時要撲出去。它仍在往通道深處逼,把「看不見的東西」往更深的黑暗裡推。
林墨大步跟上,火把的光跟著他往前移動。
一班長跟在他後面三步遠的位置,孫排長跟在趙排長後面,二班長帶著隊伍跟在最後面。所有人都端著槍,所有人都在向前,所有人都看不見黑豹面前有什麼東西,可所有人都覺得如臨大敵。
通道里的溫度在下降。越往裡走,有股涼意越重,從拐彎後面的黑暗中持續地湧出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鐵鏽,不是塵土,是一種極淡的、乾乾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擱置了太久之後散發出來的陳腐氣息。
火把的火苗被風吹得歪了一下,在岩壁上投下搖擺不定的影子。
黑豹在拐彎處停下了。它站在通道拐角的位置,身體貼著內壁,頭朝著拐彎後的方向,耳朵豎著,尾巴繃直,喉嚨里的咆哮一直沒停。它的樣子像是在等什麼,在等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再退遠一些,退到它認為足夠安全的距離,然後才繼續往前逼。
黑豹拐了進去,林墨生怕黑豹有失,緊跟著拐了進去。
黑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四條腿繃著,身體往前壓著,火把的光追著它,在它黑色的皮毛上鍍了一層暗金色的邊。
這個時候的墨豹,如同披著一層金甲的神,帶著林墨他們面對妖魔邪祟。
一股子邪火在每個人的腦門上衝撞,這個時候,包括馬小柱他們幾個在內,心裡都洶湧著一個聲:怕個鳥!跟著黑豹衝上去!干他娘的!
前面的黑暗裡,那種被填滿的感覺更濃了。
但黑豹不停,林墨的腳步就不停,後續部隊的腳步就不停!
終於,又拐了一個彎,鐵道的盡的頭出現一個巨大的礦石採空區。
採空區里有一個規整的石室,也不小,足有五六間房子那麼寬。石室的四面牆壁鑿得方正,地面夯得平平整整。而靠著四面牆壁,立著一排排鐵架子——鐵架子不高,上下三層,每一層都擺得滿滿當當。
瓷壇。
一排排的瓷壇,白底,圓肚,帶蓋,每個約莫一尺高,壇身上燒著深色的花紋和豎排的日文字樣。有的罈子表面光潔如新,在火把光里泛著釉面的溫潤光澤;有的罈子蒙了一層薄灰,但整體完好,沒有破損。罈子擺得整整齊齊,橫成排,豎成列,從地面一直碼到鐵架子的最高層。粗粗一數,足有一百多個。
鬼子的骨灰罈。
這裡竟然是一間陳列鬼子死鬼的屋子。
二戰時日軍的陣亡者骨灰罈就是這個樣子的。白瓷圓肚,帶蓋,壇身上用墨或釉彩寫著死者的番號、姓名和籍貫。有的罈子前面還立著小小的木牌位,牌位上的字被灰塵蓋住了大半,可「步兵第」「聯隊」「戰死」幾個字還能辨認出來。一百多個罈子,足有兩個小隊的編制。
石室里的空氣像是凝住了。火把的火苗微微晃動著,在那些瓷壇光滑的釉面上反射出暗紅色的光點,忽明忽暗,像是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沒有人說話。
戰士們站在石室入口,火把舉在手裡,像是在和這些裝骨灰的罈子無聲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