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停機坪。
武直的艙門已經打開。
兩名醫護人員先上去檢查了固定帶和擔架卡扣。
確認無誤後,才朝外面打了個手勢。
「抬!」
兩副擔架被抬上去。
左邊,是龍戰峰。
右邊,是王闖。
兩副擔架並排固定好。
艙門還沒關。
但兩個人的視線,已經撞上了。
然後兩個人同時沉默。
氣氛,突然就有點尷尬了。
之前在礦洞裡,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塌方點。
龍戰峰是第一段塌方時被壓住腿。
夏啟和牛濤進去之後,最先把他救出來。
王闖則在更深處。
中間隔著幾十米塌方帶。
他們彼此只聽說了一個消息。
特戰隊員無人陣亡。
但誰傷了,傷到哪兒,傷成什麼樣,兩個人都不清楚。
現在好了。
不用問了。
並排躺一塊兒了。
一個腿斷了。
一個...更慘。
龍戰峰偏頭看了王闖一眼。
王闖腰以下蓋著毯子,毯子中間鼓起一塊,那是保護墊層的輪廓。
龍戰峰的眉頭微動了一下。
他沒問。
王闖也看了龍戰峰一眼。
龍戰峰也蓋著毯子,中間同樣被夾板撐出不規則的凸起。
王闖眼皮也動了一下,他也沒問。
兩個人就這麼躺著。
誰都沒開口。
艙內只剩下發動機預熱的嗡嗡聲。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不是不想說話。
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傷哪兒了?」這種話問出來,就得看。
看了就得做出反應。
反應了就得說點什麼安慰的。
偏偏兩個人都是那種最不喜歡被別人安慰的性格。
更何況,兩個人平時也不算多親近。
一個疾隼小隊隊長。
一個蝰蛇小隊隊長。
兩個小隊一直互為磨刀石。
訓練場上搶成績。
演習場上搶戰果。
戰術會上互相挑毛病。
平時見面不說針鋒相對,也絕對算不上和和氣氣。
誰讓誰,都不舒服。
誰被誰安慰,也不舒服。
所以閉嘴。
這是兩個隊長在短暫對視後,做出的共同決定。
裝不知道。
裝沒看見。
裝一切正常。
這個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被人一頭撞碎了。
「龍隊!」
艙門外,張一莽的大嗓門傳進來。
緊接著,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張一莽半個身子扒在艙門邊,雨水把他頭髮打濕了,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可那雙眼睛很亮。
也很急。
「龍隊!」
他又喊了一聲。
龍戰峰閉著的眼睛睜開了。
「嗯。」
張一莽整個人鑽進來,蹲在龍戰峰擔架旁邊。
葉輕舟跟在後面上來。
他動作比張一莽輕得多,進艙後先掃了一眼兩副擔架的位置。
又看了看醫護人員固定的方式。
確認沒有妨礙後,才坐到一邊。
張一莽臉上的擔心一點都藏不住。
「我從礦洞出來之後就找你,沒找著。」
張一莽的聲音帶著關心。
「後來才聽說你被大石頭壓了。」
龍戰峰看了他一眼。
「沒事。」
他說得很輕鬆。
仿佛那條腿不是粉碎性骨折,只是被門檻絆了一下。
葉輕舟問道:「龍隊,什麼時候的事?」
「第一波塌方。」
龍戰峰說:「比你們那邊早。」
張一莽點了點頭。
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龍戰峰的毯子上。
然後他伸出手。
手指捏住了蓋在龍戰峰腿上的軍用毯子一角。
「給我看看。」
龍戰峰的手啪地一下按住了張一莽的手腕。
力道不小。
「你幹嘛?」
龍戰峰的聲音帶了點警告。
張一莽被他這個反應搞得一愣。
「我就看看傷到哪了,重不重。」
龍戰峰沒有鬆手。
他看著張一莽。
張一莽滿臉關切。
那表情不像是裝的。
龍戰峰心裡嘆了口氣。
他不想讓張一莽看見自己那條腿現在的樣子。
粉碎性骨折。
從膝蓋往下,骨頭碎成了渣。
小腿整個變形了。
皮下全是淤血,腫得像充了氣。
夾板綁著只是固定,不是治療用的。
那條腿現在就跟一根塞滿碎玻璃的布袋子一樣。
看了只會讓人難受。
龍戰峰不想讓張一莽難受。
更不想讓這小子露出那種心疼的表情。
「別看了。」龍戰峰把手鬆開。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輕鬆一點。
「就是石頭砸了腿,沒什麼大事,過時空門就好了。」
張一莽的手從毯子上收了回去。
但他沒有馬上走。
他蹲在那裡,打量著龍戰峰的臉。
龍戰峰的臉色不好看,嘴唇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眼窩凹陷。
整個人透著一股萎靡。
跟平時那個永遠沉穩如山的龍戰峰完全不一樣。
張一莽看著看著,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的眼珠轉了一下。
然後看向旁邊的王闖。
王闖閉著眼,假裝睡著了。
但他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張一莽剛才進來的時候掃了一眼。
王闖腰以下也蓋著毯子,中間鼓起來一塊。
又看了看龍戰峰的毯子也是凸起的。
再加上龍戰峰現在這個反應...
不讓看。
遮著。
整個人萎靡。
跟王闖一模一樣的症狀。
張一莽的腦子開始轉了。
而且轉的方向,非常危險。
葉輕舟看到張一莽那個眼神,他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
這眼神不對。
這混蛋要闖禍。
葉輕舟下意識的拽了拽他的袖子。
已經晚了。
張一莽看著龍戰峰,語氣變得很小心。
「龍隊。」
龍戰峰看著他。
「你不會是...」
張一莽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那種表情,怎麼說呢。
三分擔憂,三分好奇,三分八卦,還有一分...忍不住想笑。
龍戰峰皺眉。
「什麼?」
張一莽咽了口水。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他這嗓門在狹小的空間裡,能低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