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東終於注意到了,他是從腳步聲判斷出來的。
在負重越野中,到了七公里這個節點,大部分人的腳步聲都會變得沉重和拖沓。
鞋底蹭地面的聲音變多,步幅縮短,落地從前掌逐漸變成全掌甚至後跟。
這是體能下降的外在表現,也是不可逆的生理規律。
但自己身後有一個人,腳步聲很均勻,非常清晰。
他和周圍其他人不一樣。
落地,離地,沒有拖沓。
「嗒、嗒、嗒、嗒。」
像節拍器。
賀東微偏頭,餘光掃到了一個側臉。
夏啟!
賀東的瞳孔縮了一下。
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他沒有刻意去看夏啟的狀態,但人的餘光會自動捕捉信息,他捕捉到了兩個細節。
他注意到夏啟的呼吸聲很小,小到如果不刻意去聽,根本注意不到。
在這個所有人都張著嘴大口喘氣的七公里節點,他的呼吸聲,幾乎被跑道上的腳步聲蓋住了。
還有,夏啟作訓服前胸的顏色,沒有深色的汗漬。
七公里半,三十公斤,胸前沒有出汗?
賀東的步頻亂了一拍。
他趕緊調整回來。
差點呼吸就亂了...
他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專注跑自己的,你的對手是前面的肖揚,不是身後這個人。
你的目標是跑進第二梯隊,不是去關注一個政委跑多快。
但那個「嗒、嗒、嗒」的聲音就在他身側,不遠不近,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不是跟著,開始並行。
然後...
在緩慢地超過。
賀東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到時候別把人甩太遠就行。」
「畢竟是政委嘛。」
此刻,那兩句話像兩根刺,扎在他心口。
不是夏政委要被甩太遠。
是他賀東,快要被甩遠了。
...
第八公里。
訓練場邊。
許勇盯著手裡的秒表。
田宇盯著平板上的心率數據。
兩人同時抬頭,對視了一眼。
田宇把平板轉過來給許勇看。
夏啟的心率曲線。
從起跑到現在...
八公里。
一條緩慢爬升的線。
起伏幅度不超過五個數值。
平滑得像是儀器校準用的標準曲線。
當前心率:94次/分。
八公里負重越野。
九十四。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正常人坐在辦公椅上刷手機的心率,大概就是這個水平。
許勇又看了看其他人的數據。
預備役的平均心率已經飆到了160以上。
賀東的是149,算控制得好的了。
心率最快的是B-017,他的在188。
188對94。
一個是在極限邊緣掙扎。
一個是在有氧區間散步。
許勇把秒表握緊了一點。
「我當時。」他的聲音很輕。「就是這種感覺。」
田宇點了下頭,他不需要許勇把話說完。
他懂,因為他也經歷過。
那種你已經竭盡全力,對面的人連呼吸都沒變的感覺。
那種你的肌肉在燃燒,對面的人像在公園晨練的感覺。
那種你拼盡了作為職業軍人的一切積累和驕傲,發現在物理層面上被徹底碾壓的感覺。
不是努力不夠,也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機體層面的差距。
絕望。
「五公里的時候就有人開始懷疑人生,你說對了。」田宇把平板收回來。
許勇沉默了兩秒。
「但最難受的不是五公里。」
「嗯?」
「是八公里之後。」
許勇抬起下巴,示意田宇看跑道。
「到了八公里,身體已經累了,腦子反而清醒了。」
「清醒了之後,你會開始算。」
「算什麼?」
「算你還能撐多久,算他是不是還有餘力。」
「然後你會得出一個結論。」
許勇的目光落在跑道上那個勻速移動的身影上。
那個身影的步頻,和他一公里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還沒發力。」
田宇頓了一下。
低頭又看了一眼心率數據。
八公里半程了,還是94。
是啊,他還沒發力。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田宇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你說...他的極限在哪?」
許勇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也許連夏啟自己都不知道。
...
第九公里。
夏啟開始提速。
他感覺到了暢快。
紅細胞攜氧能力1.43倍帶來的充沛氧儲備,在八公里的有氧巡航後,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告訴他:我們還有餘量。
很多餘量,多到如果不釋放,反而覺得憋悶。
像是一輛跑車在城市道路上開了八公里的限速四十,現在終於上了高速。
油門還有四分之三沒踩下去。
於是他踩了,步幅加大,擺臂幅度打開,蹬地力量明顯增強。
每一步的推進距離比之前多了十五厘米。
但呼吸...依然是鼻吸鼻呼。
他開始爆發式的衝刺。
效果立竿見影。
因為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在減速。
九公里是一個分水嶺。
身體的糖原儲備見底,乳酸堆積達到峰值,意志力是唯一還能讓雙腿繼續交替的動力。
所有人,都在和自己的身體做最後的搏鬥。
可他在加速,差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開。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被他甩在身後。
孫鎮被超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埋頭繼續跑。
肖揚被超了。
他餘光看到那個身影經過時,眼睛差點凸出來。
「不是...」
他嘴裡嘟囔了一個字。
後半句被喘息聲淹沒了。
韓烽被超了。
韓烽是燧星第一行動組裡耐力最好的之一。
當夏啟從他身邊經過時,韓烽的第一反應是想跟。
他嘗試提速,跟了兩步。
然後大腿前側的肌肉,尖銳的酸痛傳上來。
他放棄了,看著夏啟的背影拉遠。
越來越遠。
韓烽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下的跑道。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變態!」
當龍戰峰被超的時候,夏啟從他右側經過。
兩人的距離不超過半米。
龍戰峰聽到了夏啟的呼吸聲。
平穩均勻,鼻吸鼻呼。
九公里了。
還在用鼻子呼吸。
龍戰峰什麼話都沒說。
他只是偏了一下頭,看著夏啟的側臉從視野里划過。
那張臉上沒有青筋暴起,沒有汗如雨下,沒有咬牙切齒。
面色正常,呼吸正常,連嘴角都是放鬆的。
甚至...
龍戰峰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但他好像看到夏啟的嘴角,微翹了一下。
像是在享受這個過程。
那並不是炫耀式的笑。
像是一台被束縛了很久的引擎,終於被允許全力運轉時的暢快。
現在從他身邊跑過去了。
跑得像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