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一實。
沒有眩暈,沒有失重,跟踏出一道門檻一樣。
牛濤的戰術靴踩在硬質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身體比意識先動。
槍托抵肩,步槍掃向正前方。
防化服面罩內的呼吸聲均勻而克制,瞳孔在一秒內完成對光線的適應。
黃色。
入目全是黃色。
乾裂的土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地表龜裂成不規則的碎塊,縫隙里塞滿了灰褐色的粉塵。
沒有植被,沒有水源,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遠處隱約可見幾座山丘,但被一層灰黃色的霧氣籠罩著,看不真切。
風很大。 乾燥的熱風裹挾著細碎的沙塵打在面罩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牛濤槍口沒有放下,身體微微側轉,將身後的傳送點位讓出來。
凌梟第二個出來。
他落地的動作幾乎沒有聲音。
戰術靴著地的瞬間,整個人已經壓低重心,步槍掃過右側一片低矮的碎石堆。
一秒後,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
沒有人看清他往哪個方向移動的。
龍戰峰、王闖、葉輕舟,三人間隔不到兩秒依次落地。
沒有人說話。
槍口朝外,自動補位,在三秒內形成了一個標準的半弧防禦陣型。
韓烽出來了,緊接著是孫鎮、肖揚。
張一莽最後一個。 他落地的動作比其他人重了一截,靴底砸在乾裂的硬土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然後是夏啟。
藍色的光在他身後收攏、消失。
十個人全部到齊。
環形防禦陣型在五秒內完成。
十支槍口指向十個不同的方向,將以夏啟為圓心的三百六十度全部覆蓋。
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
只有風。
乾燥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氣味的風。
牛濤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出來,短促、清晰。
「環形警戒。」
「雲雀,無人機升空。」 「雪豹,環境初檢。」
「烽狼,檢查坐標記錄設備。」
「其餘人,槍口對外。」
「收到!」
所有人直接執行。
肖揚單膝跪地,放下背上的戰術包。
拉鏈聲在風沙中幾乎聽不見,他的手指翻飛,從中取出一架折迭狀態的微型偵察無人機。
展開旋翼,接通電源,系統自檢。
三秒。
「嗡——」
無人機從他手中彈射升空,像一隻灰色的蜻蜓,迅速攀升至五十米高度。
韓烽蹲在地上,檢查腰間掛著的坐標記錄設備。 屏幕亮起,gps信號欄空白,北斗信號欄空白。
但設備自帶的慣性導航模塊和本地坐標記錄功能正常運轉,從落地點開始記錄相對位移數據。
孫鎮從戰術背心側袋裡抽出環境檢測儀,按下啟動鍵。
天線自動彈出,開始採集周圍的大氣成分、溫度、濕度和輻射數據。
張一莽端著步槍半跪在陣型外圍,槍口對著左前方那片碎石廢墟。
他左右掃了兩圈,確認視野範圍內沒有任何移動目標。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
龜裂的黃土,裂縫有指頭寬,深不見底。
他伸腳踩了踩。
硬得跟水泥一樣。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掂了掂。 沉。
比正常的石頭重。
他把石頭翻了個面。石頭的斷面呈暗灰色,中間有一道細微的金屬光澤紋路。
張一莽舉起石頭,在防化服面罩前面轉了一圈。
然後他開了嘴。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他把石頭扔回地上。
「這還是地球嗎?」
沒人回答他。
牛濤按住通訊頻道的發話鍵,聲音沉穩:「夏啟,空間正常嗎?系統有什麼提示?」
夏啟閉上眼。
意識探入腦海深處。 那個一百二十立方米的維度空間安靜地懸浮在精神力的核心區域。
兩輛車、三個月的物資、武器彈藥、所有裝備,排列整齊,分毫未動。
他嘗試拿出一瓶水,收放自如。
空間邊界穩定,沒有任何異常波動。
「空間正常。」夏啟睜開眼,「物資完好,無損耗。」
面板上的信息已經刷新了。
夏啟快速掃了一遍。
【傳送完成】
【當前世界:近曜星(衛星),星曆8233.62】
【回歸倒計時:23:59:35】
【強制回歸時間:71:59:35】 他的目光釘在了「衛星」這兩個字上。
是衛星。
這個詞意味著什麼,夏啟很清楚。
如果腳下踩的這片土地是一顆衛星...
那它在圍著什麼東西轉?
夏啟下意識地抬起頭。
透過防化服面罩的透明視窗,他的視線穿過灰黃色的天幕,向頭頂看去。
牛濤察覺到了他的動作。
他沒有開口,只是順著夏啟的視線,也抬起了頭。
王闖是第三個抬頭的人。
下一秒,三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僵在原地。 天空中。
一顆巨大的、占據了近乎三分之一視野的龐然大物,懸掛在頭頂。
那東西太大了。
大到能清晰看見表面的地形起伏,山脈、平原、峽谷、海洋的乾涸凹痕,統統裸露在那張傷痕累累的表面上。
大到讓人產生一種它隨時會墜落下來的錯覺。
大到人的大腦需要幾秒鐘才能處理完這個畫面的信息量。
那是一顆行星。
或者說,那是他們這顆衛星所圍繞運轉的主星。
它的表面傷痕累累。
隕坑、焦痕、巨型裂谷,在灰黃色光線的照射下清晰可見。
幾道裂谷寬得像被什麼東西從星球表面直接剜走了一塊大陸板塊。
就像一顆被人用刀砸爛了一半、又勉強拼回去的巨型彈珠。 就那麼懸在頭頂。
壓迫感從天靈蓋直灌下來。
夏啟站在原地,仰著頭,防化面罩里的呼吸聲都變重了。
震撼、生理性的震撼,大腦對宏觀尺度徹底失去參照系時產生的認知過載,這不是能用文字能描述的。
他沒說話。
牛濤也沒說話。
王闖抿著嘴,一言不發地盯著那顆巨星看了三秒。
然後他收回視線,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槍口指向的方向。
他也什麼都沒說。
身後,張一莽還在嘀嘀咕咕,他掃完了左前方的區域,沒發現異常,正準備轉向下一個扇區。
餘光掃到牛濤和夏啟都在仰頭,他皺了下眉。
「你們在看啥呢?」 王闖的聲音從頻道里傳出來,只有兩個字。
「抬頭。」
張一莽疑惑地仰起脖子。
防化面罩的視野框住了頭頂那片灰黃色的天空。
然後他看到了。
「臥槽!!」
嗓門直接拔到了最高音。
如果不是戴著面罩,這一嗓子能傳出去八百里。
肖揚正在操控無人機,聽到張一莽的叫聲,手指本能地停了一下,他抬起頭。
屏幕上的畫面還在自動錄製。
韓烽也抬頭了。
孫鎮也抬頭了。 「這踏馬...」孫鎮的聲音從頻道里傳出來,帶著一股不受控制的顫音,「這踏馬給我干哪來了?」
葉輕舟沒有出聲。
他只是抬著頭,看了兩米秒,然後低下頭,重新將槍口對準自己負責的扇區。
龍戰峰也是同樣的反應。
抬頭看了兩秒,收回視線,恢復警戒。
職業本能壓過了一切情緒。
但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無意識地摩擦了兩下。
牛濤給了所有人五秒鐘消化這個畫面的時間。
「收回注意力。」
他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驚嘆。
「天上的東西跑不了,地上的情況還沒摸清。」
「該看的後面有的是時間看,先活著!」 短短兩句話,把所有人從震撼中拽了回來。
張一莽閉上了嘴。
孫鎮低下頭。
肖揚重新盯回了屏幕。
然後——
「滴!滴!滴滴滴滴滴——!」
孫鎮手裡的環境檢測儀突然發出一連串尖銳的「滴滴滴」報警聲。
急促。
刺耳。
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
孫鎮低頭看向檢測儀的屏幕。
他的臉色變了。 「牛隊!!」
孫鎮的聲音在頻道里炸開。
「輻射值爆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