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寨裡頭,劉黑子正往臉上拼命掬水。
水是髒的,從牲口槽里舀的。
可他顧不上了,捧起來就往臉上潑。
冰涼的水激得他一個哆嗦,腦子倒是清醒了點。
他得把自己拾掇乾淨。
至少看著得乾淨。
起碼得跟那些癮君子看著不一樣!
過去這小半個月,他每天只敢用指甲蓋挑那麼一點點膏子吊著命,硬是把那噬骨的癮頭壓下去大半。
這會兒他眼睛是紅的,手是抖的,渾身骨頭像被醋泡過一樣酸軟。
懷裡沒東西。
那要命的帳本早被他用破布條里三層外三層地纏在了小腿肚上,硬邦邦的,硌得肉生疼。
疼好。
疼能讓他記住自己是誰,要幹什麼。
外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咚、咚、咚,踩著地面,震得劉黑子心頭髮慌。
朝廷的兵來了,來收拾這爛攤子了。
劉黑子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水抹在頭髮上,把散亂的髮髻勉強攏了攏。
他不能像個癆病鬼,更不能像個癮君子去見人。
他的像個……像個被脅迫的、但還有點兒用的聰明人。
帳本上關於他自己的那些記錄,早就被他用巧妙的手法修改、塗抹了。
如今那上面,他劉黑子就是個管帳的,乾乾淨淨。
營寨里一片狼藉,到處是倒伏的屍體和散亂的兵器。
還喘氣的,要麼癱在地上眼神空得嚇人,要麼縮在角落抱成一團哆嗦。
沒人注意他。
這時候,誰還顧得上誰?
一個個的要麼沉迷在毒癮發作的痛苦裡,要麼沉寂在麻木的死亡里。
他貓著腰,借著還沒散盡的晨霧和廢墟的掩護,朝西北角摸去。
那裡是京城來的某個大人物的手下的屋子。
裡面傢伙姓胡,以前在京里就是個混不吝,好賭,貪財,王擎得勢後才跟著抖起來。
劉黑子以前給他做過幾筆假帳,知道他不少腌臢事。
姓胡的肯定有門路!
就算他自個兒沒門路,他後頭那位大人物,可是能通天的人物,總能撈他兩把。
劉黑子盤算著,只要能把他手裡這東西遞上去,再添油加醋說點兒秘事,當投名狀夠分量了。
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換個活路,甚至撈個一官半職?
聽說朝廷要嚴查極樂膏,正缺懂內情的人去「禁絕」。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翻身機會!
他越想越覺得有戲,腳下也快了幾分。
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漏出一絲猖狂的笑容。
禁毒又怎麼樣!
朝廷打來又怎樣?
他劉黑子依舊能活的風生水起!
劉黑子越想越覺得這步棋走對了,腳下也更快了。
繞過幾堆還冒著煙的廢墟,那片相對完好的營房就在眼前。
門口歪著兩個兵,抱著槍桿子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地,對劉黑子的靠近毫無反應。
營房裡也靜悄悄的,只有隱約的呻吟和翻身的窸窣聲。
這裡顯然沒有被營嘯給波及到,亦或者是這裡實在太偏僻了。
劉黑子屏住呼吸,貼著牆根溜到最裡面那間最大的屋子外。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兩下。
「誰……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帶著不耐煩的聲音。
「胡爺,是我,黑子!帳房老劉!」
劉黑子壓著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又恭敬。
裡面沉默了一下,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門被拉開一條縫。
一張浮腫發黃、眼袋耷拉著的臉探了出來,正是胡三。
他眼神帶著宿醉和毒癮未消的萎靡,上下打量了劉黑子幾眼,才把門拉開些:
「是你啊……你不找個地兒貓著,跑我這兒來幹啥?」
語氣里滿是戒備。
劉黑子立刻側身擠了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屋裡一股怪味,桌上杯盤狼藉,胡三身上那件綢衫也皺巴巴的,滿是酒漬。
「胡爺,救命啊!」
劉黑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動作快的胡三都沒反應過來,
「王頭領瘋了!營嘯了!連韓副統領都死了!現在外面朝廷的兵馬上就進來,我落在他們手裡,怕是活不成!胡爺,您可得救救我!」
胡三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擺擺手:「起來起來,少他媽來這套!王擎是瘋了,可老子也自身難保!你找我有屁用?」
「有用!絕對有用!」
劉黑子爬起來,湊近兩步,眼睛放著光,
「胡爺,您是誰?您是國舅爺的人!國舅爺是誰?那是太后的親弟弟!是京城的貴人!這南疆的破事,說到底,不還是京城一句話的事?只要國舅爺肯開金口……」
胡三眯起眼睛,帶著殺意:
「你小子到底想說什麼?」
劉黑子一咬牙,看來得出出血了!
他將自己攢的銀子塞到胡三手裡,又從小腿解下那個油布包,雙手捧到胡三面前:
「胡爺,您看!這是小的這些年偷偷記下的一些重要東西。不光是明面上的軍餉,主要是……是『膏子』的流轉,哪些人經手,走了多少,換回來什麼,京里哪些貴人可能有牽扯……雖然不全,但足夠看出條道道來!小的把關於自己那點不乾淨的地方,都抹了,現在這帳本上,小的就是個清白的帳房!」
胡三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那個油布包,眼神貪婪。
「你……你想幹什麼?」
「小的只想活命,也想為胡爺和國舅爺效力!」
劉黑子語氣懇切,
「這帳本,加上小的肚子裡那些關於王擎的事兒……都是實打實的『投名狀』!只要胡爺能牽個線,把小的帶到國舅爺面前,或者哪怕遞個話,小的把這些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國舅爺拿著這些東西,在南疆這事上,不就進退自如了?說不定還能立上一功?」
他觀察著胡三的臉色,見對方有些意動,趕緊加碼:
「而且您想啊,胡爺,這次朝廷禁毒的架勢這麼猛,南疆這塊肯定要換人管,要安撫,要禁絕。誰最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誰最清楚哪些人能碰,哪些線不能碰?是小的這種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