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蒸豆包
把小舅送上大客車,李驚蟄趕著爬型去米碾兒,李建國和江雪則領著孩子,一頭扎進集市里。
到了地方一瞧,外邊十多個人排隊,這個時間段,淘米的人家比較多。
沒法子,等著唄,李驚蟄也加入到排號的隊伍。
「娃子,哪個大隊的,真是新鮮,竟然用梅花鹿拉爬犁。」等候的人就互相閒聊,大角自然吸引了大夥的目光。
沒等李驚蟄答話呢,就有人搶著說道:「能使喚梅花鹿的,咱們公社獨一份,木頭村的小能人,領著社員扣大棚,聽說各家都賺了一百多塊。」
其他人一聽,也都嘖嘖有聲,滿是羨慕。
這年頭,對於社員們來說,一百塊是真的不少。
和城裡的工人還有個地方不一樣,工人每月開的工資,有一部分要用來買糧買菜和燒的,一年也不一定真能存下一百塊。
而在農村,這兩樣大份支出就基本不用花錢,這種額外的進帳,都是干賺。
李驚蟄也想不到自己還挺出名,也只好笑著點頭。
等了一個多小時,這才輪到他,一共好幾個面袋子呢,大夥都幫著拎到屋裡。
蒸豆包不能都用大黃米,那樣就太過稀稠,豆包根本不成個兒。
裡邊需要兌一些別的糧食,比如小米或者苞米茬子之類,一般來說,兌小米最好吃;
兌苞米的話,顏色最漂亮,金燦燦的。
這裡的粉碎機,老百姓叫胡掄,反正糧食進去,一通轉,最後都搶成細粉末。
好不容易打完了,李驚蟄和幫忙的人道謝,這才趕著爬犁返回,中途去了一趟郵電局,還真有一封他家的信,是寫給老媽江雪的。
等李驚蟄到集市都晌午了,馬上要散集。
「哥,給你糖葫蘆!」李穀雨把給大哥留的糖葫蘆遞過去。
「哥,嘗嘗大塊糖,可酥了。」孟飛飛也遞過來一根大塊糖。
李驚蟄一手一個接過來:「還是妹妹知道疼人,重陽你這個臭小子,有好吃的,就知道自己炫。」
李重陽瞅瞅自個手裡咬成半塊的米酥糖,戀戀不捨地遞過來。
「這個崩點米花,咱們自個都能粘。」李驚蟄有點嫌棄,都粘上大鼻涕了好不好。
「哥,那回家給我們做唄!」李重陽立刻又開始溜須。
李驚蟄答應一聲,叫家人先在這看著爬型,趁著還沒散市,趕緊跑裡邊溜達一圈。
出來的時候,拖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就知道瞎花錢!」江雪忍不住抱怨一句,也就沒再說啥,她對大兒子太放心了,就算買東西,也是給家裡買的,而不是只顧著自個。
李建國接過麻袋往裡瞅瞅,好傢夥,都是吃的,豬頭豬爪子,兩副燈籠掛,還有幾隻白條雞,於是偷偷朝大兒子豎豎大拇指。
他剛才想買來著,可是被老婆攔著,還是大兒子出馬管用。
回家,一家人開開心心往回走。
半路上,瀝瀝拉拉的,都是趕集的社員。
「明白叔,這是買個大件兒啊?」李驚蟄看到賈大明白懷裡抱著個大紙殼箱子,在前邊晃悠。
「嘿嘿,買個電匣子,聽著解悶滴。」大明白樂呵呵美滋滋。
李驚蟄叫他把東西放車上,人是拉不下了。
繼續走,又看到幾個本村的村民,手裡都拎著吹風機。
原本是捨不得買滴,現在大棚出了一大筆錢,也就不在乎這十塊八塊的。
畢竟李驚蟄家用吹風機,燒火做飯又方便又快,還省柴火,大夥也都看在眼裡。
於是叫大家把吹風機也放爬犁上,李驚蟄也挺開心,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這日子,越來越有奔頭兒,越來越有滋味兒。」
李建國也感嘆一聲,心裡也開始醞釀:忽如一夜春風來,改開春風一吹,多好的寫作題材啊。
無形之中,李建國已經漸漸開始跳出傷痕文學的樊籠。
回到家裡,江雪她們做飯,李建國領著大兒子,就開始發麵。
蒸豆包的黃米麵,要發一宿才行。
發麵用的都是大黑陶盆,直徑都有半米,盆子小了,真裝不下。
最費勁的就是揣面了,得攥著拳頭使勁懟。
李建國是耍筆桿子的,李驚蟄年齡又太小,揣面都不是他們的特長。
正好彪子放鹿歸來,接替了爺倆的工作。
李驚蟄還得再旁邊盯著:「彪哥,輕點,面盆別被你搗碎嘍!」
就彪子那砂鍋大的拳頭,瞧著真有點懸。
把面都揣好之後,倆大陶盆都放到炕頭,用小被子蓋上,慢慢發酵。
半夜得警醒著點,千萬不能發大勁兒,不然蒸出來的豆包就發酸。
等忙活完了,李驚蟄這才想起來,書包里還一封老媽的信呢,於是就拿出來。
江雪看看地址,也有點納悶,不熟悉。
拆開之後掃了兩眼,江雪就啊的一聲,然後又下意識捂住嘴巴。
家裡的目光都被她吸引過去,江雪喘了兩口粗氣,這才艱難說道:「是飛飛媽媽的信。」
屋子裡頓時一片死寂,還是孟飛飛猛的衝上去,抱住江雪:「二媽,我只有你這個媽媽!」
「好孩子!」江雪也撫摸著孟飛飛的腦瓜,她也發愁了,這信回不回呢?
第二天一早,烙的年糕餅子,這個平時吃不著,就是蒸豆包發麵的時候,才能吃一次。
裡邊包上豆餡,外邊裹上黃米麵,拍成圓餅,貼到鍋里烙熟,油汪汪的,又粘又香。
李重陽更會吃,非得要蘸點白糖,那就更好吃了。
吃年糕餅子,喝酸菜土豆絲湯,能吃辣的,湯里再放點辣椒油,能吃得你滿頭大汗。
最好的就是在灶坑裡邊,把干辣椒燒一下,稍稍糊巴點,捏碎了撒到湯里,味道更加純粹。
吃完飯就開始包豆包了,這是個大工程,人少了還真不成。
李紅梅和瞎二爺都過來幹活,這段時間,蔣麗麗也回家過年去了,不然也能幫忙。
別看李穀雨和孟飛飛小,也能跟著包豆包。
就是彪子幹這個活兒是真不成,他那大手,包出來的都成帶餡兒饅頭了。
張飛繡花,說的就是他。
江雪把豆包一個挨一個的,密密實實地裝進鍋里。
平時大夥坐車的時候,車裡人一個擠一個,就說趕上裝豆包。
李驚蟄則是火頭軍,主要負責燒火。
豆包不容易熟,得多蒸一會兒,木頭鍋蓋上邊,還得披上麻袋片子,捂得嚴嚴實實。
等到開鍋之後,你就看吧,外屋地下全是白色的霧氣,就跟進入仙境似的。
一鍋豆包,一般要蒸四十五分鐘左右,這才能好。
掀開鍋,豆包都連在一起,這時候要用木頭片兒或者竹片兒做的小搶子,把豆包一雙一對地剷出來,倒著放到蓋簾上。
剛出鍋的豆包那是相當燙,所以得一邊沾涼水,一邊起豆包。
正忙著呢,就聽到當院傳來悽慘的狗叫聲。
李驚蟄連忙跑出去一瞧,家裡的大黑狗直往起竄高高,爪子還在嘴邊使勁扒拉。
看到老弟李重陽站在當院直發愣,李驚蟄連忙詢問。
屋裡人也都跑出來查看,孟飛飛更是摟著大黑狗的脖子,眼淚都掉下來了。
這狗是她抱養的,自然感情也最深。
李重陽顯然也被嚇到了:「我,我剛才給大黑狗餵了倆豆包,它吃完就這樣了!」
原因找到了,李驚蟄趕緊找個木棍,他把狗嘴掰開,然後叫孟飛飛拿小棍捅。
豆包都粘在大黑狗的上牙膛子上,那可不燙得嗷嗷叫。
孟飛飛直接用手把豆包抓出來,大黑狗這才不叫喚了,伏在小主人身邊,嘴裡委屈得吭嘰著。
孟飛飛一個勁用小手撫摸狗頭,好一陣安慰。
「重陽,豆包可不能趕著熱的時候餵狗,還好是粘到牙床子上,要是咽進肚子裡,把腸肚都能燙壞。」
李驚蟄把老弟拎過來,好好教育了一通,要不是弟弟餵狗也是好意,李驚蟄非得抽他屁股不可。
等進了屋,瞎二爺聽了這事,就又開始講古:
說是有一年開春種地,靠山屯有個王老漢家裡淘米蒸豆包。
然後就有一隻剛結束冬眠的黑瞎子摸到他家,這可把王老漢一家給嚇壞了。
還是王老漢想出個招兒,把新出鍋的粘豆包,在涼水裡蘸一下,扔到外邊餵黑瞎子。
雖然豆包外表不燙,但是裡邊的溫度極高,黑瞎子吃了不少豆包,就開始嗷嗷叫,最後硬生生被燙死了。
打這起,這地方就叫黑瞎子村。
瞎二爺講得繪聲繪色,李重陽都被嚇到了:「媽,我以後再也不吃豆包啦,把肚子燙個大窟窿咋整啊!」
江雪都被小兒子給氣笑了:「你不會晾的涼一些再吃啊。」
李穀雨在旁邊也咯咯笑:「重陽你真不吃啊,那我吃了,豆包蘸白糖,可香啦!」
「二姐,給我留點白糖!」李重陽早就把剛才的事給忘到腦後。
這年頭的孩子,對甜食都有一種執念。
李驚蟄倒是想起來,昨天晚上王小山領著他爺爺來串門,給拿了一玻璃瓶子糖稀,這玩意蘸豆包才好呢。
他們這邊種甜菜,甜菜可以加工出白糖,當地的糖廠,都是用甜菜製糖。
甜菜切碎之後,在鍋里小火慢熬,最後剩下的汁液黏黏糊糊的,被稱作糖稀,就相當於土法製糖。
吃起來甜味很足,就是有點鬧了巴登的味兒。
在白糖緊缺的年代,也是一種很好的甜味來源。
從白天忙到二半夜,這才算是把豆包蒸完。
都拿到外邊,凍瓷實之後,裝進面袋子,放進倉房的大缸裡邊。
吃的時候,就拿到屋裡再上鍋熱一下,就跟新蒸出來的一樣。
小娃子們在外邊玩,有時候餓了,就回家拿倆豆包啃。
豆包凍得槓槓硬,得用門牙一點一點地嗑,搞不好,牙花子都硌出血,粘在豆包上,也照吃不誤。
在這個食物短缺物資匱乏的年代,啃凍豆包都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凍豆包上的門牙印兒,又是印刻在多少東北娃子記憶里的懷念。
等到第二天上午,李驚蟄正在家呢,就聽外邊傳來砰地一聲悶響,隨後,小胖墩就興奮地衝進來,速度飛快:「驚蟄哥,來崩爆米花的啦!」
李驚蟄眨眨大眼睛:「你這速度,我還以為你是被崩進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