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振英的食指在桌面上敲擊著,他原本的構想里,這支MV應該是一場絕對的獨角戲。
是屬於陸弦一個人的藝術展。
任何其他角色的出現,都可能分散觀眾的注意力。
但陸弦提了出來。
朴振英抬眼,重新審視眼前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關於陸弦的經歷,那些被歸類為「無法解釋」的事件,那些看似荒誕的好運氣。
或許,他選擇的人,本身就是一種「運氣」的加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朴振英的心臟莫名地加速跳動了一下。
作為一名頂級的製作人,他相信數據,相信市場,但更相信一種東西,叫作「直覺」。
「可以。」朴振英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快,「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答應得太乾脆,反倒讓陸弦準備好的說辭沒了用武之地。
「謝謝社長nim。」陸弦站起身,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微微躬身。
「去吧。」朴振英揮了揮手,重新靠回椅背,「去創造一個,只屬於你的時代。」
陸弦轉身拉開門,乾脆利落地離開。
門「咔噠」一聲關上,辦公室重歸於靜。
朴振英拿起桌上的企劃案,摩挲著封面上「LX1an」的字樣,嘴角咧開一個無法抑制的弧度。
……
關於MV的女主角,陸弦其實並沒有一個確定的人選。
剛才那個條件,是他察覺到朴振英情緒達到頂點時,一次臨時的即興發揮。
先把靶子立起來。
至於箭什麼時候射,射向誰,主動權必須在自己手上。
他的腦海中,幾張不同的面孔一閃而過。
林娜璉的明媚,名井南的清冷,湊崎紗夏的嬌憨。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乾脆……全都叫來。
這個瘋狂的念頭冒出來,陸弦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
第二天,周六。
陸弦的手機在床頭柜上發出短促的震動。
屏幕亮起,是李知恩發來的消息。
【醒了嗎?】
後面跟著一個太陽的表情符號。
他單手打字。
【醒了。】
幾乎是立刻,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地址和時間發你了,晚上見。】
消息簡潔明了,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陸弦放下手機,走進浴室。
水流嘩嘩作響。
他用冷水拍了拍臉,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男人,發梢還掛著水珠,一雙丹鳳眼在水汽氤氳中顯得格外清亮。
他換上一件質地柔軟的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
沒有過多的裝飾,卻將他優越的身形和一種介於少年清爽與男人成熟之間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
傍晚。
陸弦按照地址,找到了一處位於弘大的LiveHouse。
入口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斑駁的牆壁上滿是塗鴉,從外面看,這裡更像一個廢棄的倉庫。
李知恩已經等在了門口。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衛衣,牛仔褲,一頂棒球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卻在入口昏暗的燈光下透出細膩的光澤,乾淨得過分。
「我還以為你會遲到。」看到陸弦,她抬起頭,帽檐下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對女士,我從不遲到。」陸弦的聲音帶著笑意,很自然地接過話。
兩人並肩走進去,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撲面而來。
空間不大,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啤酒的麥芽香和某種香水混合的味道,意外地不難聞。
舞台很小,幾乎與觀眾席齊平,拉近了表演者與觀眾的距離。
他們的位置在二樓的欄杆旁,視野絕佳,能俯瞰整個場地。
「這個樂隊的主唱,嗓子前段時間出了問題,差點就廢了。」
李知恩靠在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今天是他康復後的第一場演出,很多人都是為他來的。」
陸弦點點頭,目光落在舞台上那個正在調試設備的男人身上。
音樂很快響起。
沒有前奏,沒有鋪墊,狂暴的鼓點響起,風格是節奏強勁的朋克搖滾。
主唱握住麥克風,閉著眼,發出了第一聲嘶吼,聲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和撕裂感,充滿了爆發力。
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樓下的人群開始瘋狂地POGO(跳水),身體的撞擊聲、放肆的尖叫聲匯成一股熱浪。
李知恩沒有跟著人群尖叫,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身體隨著鼓點輕輕晃動。
她的眼神里沒有粉絲的狂熱,而是一種純粹的欣賞和沉醉。
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身份後,對音樂最純粹的沉醉。
陸弦的目光,一半在舞台,另一半,則落在了她身上。
他發現,褪去國民女神的光環,這個女人在音樂面前,會展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
一首歌結束。
全場爆發出嘶吼和掌聲。
主唱扶著麥克風支架,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
「謝謝……謝謝大家。」
主唱拿起一瓶水,擰開,正要遞到嘴邊,動作卻忽然頓住。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越過迷離的燈光,直直地落在了二樓的某個方向。
李知恩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她下意識地順著看過去,發現主唱看的,正是他們這個方向。
不,更準確地說,是她身邊的陸弦。
陸弦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原本靠著欄杆的身體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狐疑。
這不對勁。
他習慣了好運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但通常,那是圍繞著他自身發生的。
而現在,這股好運似乎溢散了出去,通過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反射了回來。
那感覺,就像是自己隨便丟出的一顆石子,卻在水面引起了海嘯。
主唱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在沙漠裡跋涉了數日的人,突然看到綠洲的眼神。
主唱放下了水瓶,重新握緊了麥克風。
「各位。」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LiveHouse的角落。
「我本來……今天只準備了這些歌。」
「但是,剛剛,就在剛剛,我忽然有了一首新歌的靈感。」
全場譁然,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熱烈的歡呼和口哨聲。
「這首歌,還沒有名字。」主唱的視線依然緊盯著二樓欄杆,他的嘴角咧開一個笑容,「我想把它送給二樓欄杆邊,那位穿著亞麻襯衫的先生,和他的女伴。」
「謝謝你們,讓我相信,有些美好的東西,永遠不會消失。」
剎那間,全場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二樓的欄杆。
李知恩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陸弦。
陸弦只用了零點幾秒就消化了那瞬間的錯愕。
他依舊靠著欄杆,臉上掛著一絲微笑,仿佛自己不是事件的中心,只是一個恰好坐在最佳位置的幸運的觀眾。
主唱撥動了琴弦,一段全新的,與之前狂暴風格截然不同的,溫柔又繾綣的前奏,緩緩流淌出來。
李知恩一眨不眨地盯著陸弦的側臉,腦子裡只剩下,那天晚上,自己問他的那句話。
——你的『好運』,是不是真的無處不在?
現在,她有了答案。
……
音樂會結束,人群漸漸散去,空氣中的燥熱也慢慢冷卻。
李知恩還站在原地,沒有動,眼神里是未曾褪去的震撼。
「走吧。」陸弦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她應了一聲,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李知恩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她停下腳步,看著陸弦的背影,正想說點什麼。
比如「再見」,或者別的什麼,來結束這個過於魔幻的夜晚。
「時間還早。」陸弦卻先轉過身,開了口,「去喝一杯?」
陸弦主動發出了邀請。
李知恩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
那雙丹鳳眼在路燈下,映著細碎的光,裡面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笑意。
她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李知恩笑了,笑得比剛才在演唱會裡聽到的任何一首歌都要燦爛。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