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孝眼中精光一閃,心中大喜。
「觀其形態,此物所惑,更甚貪才見金銀,更類將死之人見救命稻草,飢肚之人見珍饈,這虎妖靈智未開,全憑本能行事,故反應尤為激烈...」
「老祖宗所賜之策,果真神妙無窮!此物於貓妖虎屬,竟有如此奇效!」
張天忠又看著籠中那全無威風,只顧與那顆綠色圓丸廝磨的吊睛白額虎,喉頭滾動了一下,嘖嘖稱奇。
「老祖手段,果真通天!」
張天孝眼中精光內斂,微微頷首。
「此物直指其本能深處,勝過萬千威逼利誘,靈智越低,反應越是純粹激烈,有此為憑,那風守青處,當可增添幾分把握。」
他袖袍一揮,一股柔和的戊土法力透籠而入,將那痴迷狀態的虎妖當即抹殺,隨即收回那顆遍布虎毛和口水的貓薄荷壓縮丸。
張天孝話鋒一轉,神色恢復沉凝。
「不過此虎終究只是未開靈智的精怪,全憑獸性而為,那風守青乃是築基妖王,尋常之物絕難動搖其心,我們還需再驗證一番,看看此物對已開靈智,尤其是踏入練氣的妖屬,效果如何。」
張天忠當即領會。
「大哥的意思是,尋一頭練氣期的貓妖虎屬?」
「不錯。」
張天孝點頭。
事不宜遲,當日午時,張天孝便動身。
......
千嶂山脈。
午時罕見有風過,清爽許多。
蒼穹之下,山脊如龍脊般嶙峋起伏,割裂流雲。
日光被高聳的峰刃削薄,投下冷硬清晰的陰影。
千嶂山脈深處,林壑幽邃,暑氣又被濃密的樹冠隔絕大半,只餘下潮濕的,帶著腐葉爛泥氣息的涼意。
一道遁光自天際落下,斂去光華,現出張天孝的身影。
他收起靈梭,身形沉穩,立於一處陡峭的山脊上,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前方被與古木遮蔽的山谷。
此處有一堪堪練氣中期的老貓妖,拜了個練氣後期的狸王。
其後張天孝獨自穿行於盤根錯節的古木之間,步履從容,腳下卻暗合某種韻律,無聲無息。
同時單手掐訣,以《甲申乙酉探幽秘錄》之法,足底踏著濕土,精純溫和的戊土法力如同水波般悄然滲入地脈,細細感知著其中靈機流轉的細微差異,專注於異常波動上。
約莫半刻鐘後,張天孝便在一處背陰的山坳前停下腳步。
此地靈機流向隱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與周遭自然生機迥異的陰柔妖氣,且盤踞日久,已與此地地脈淺淺交融。
找到了...
張天孝心中瞭然,他整了整衣袍,面向那看似尋常的藤蔓遮蔽之處,朗聲開口,聲音清越,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雲澤張氏,張天孝,途經寶地,欲與閣下做樁交易,還請現身一見。」
話音未落,那藤蔓之後猛地傳來一聲尖銳嘶鳴,帶著被侵入領地的暴怒。
「安敢擾我清修!」
黑影一閃,一頭體大如象,身姿矯健,毛色灰黑相間的貓妖頓時電射而出。
牠雙目碧綠,閃爍著狡黠,凶光不掩,周身妖氣鼓盪,赫然是練氣四層的修為。
牠靈覺敏銳,察覺到張天孝同為練氣中期的氣機波動,自忖實力稍遜,竟不答話,直接先下手為強。
見其身形如鬼魅般竄動,利爪揮出數道凌厲的幽暗風刃,撕裂空氣,從不同角度罩向張天孝,同時自身藉助林木陰影,試圖隱匿逼近。
「果然如此。」
張天孝心中冷哼,對此早有預料。
妖屬大多弱肉強食,恃強凌弱乃是本性,不被打服是不會坐下來好好談事的。
他足下未動,眼中卻驟然泛起一層幽邃光芒,正是四月前換來的二品瞳術,《玄冥照影瞳》。
此法雖為癸水一脈,與他戊土道途並無神妙相應,但戊土百無禁忌,相容幷蓄。
憑藉其練氣五層巔峰的修為,數月苦修,張天孝已入了門,雖未觸及第一重【幽眸視界】的門檻,用於對敵卻已有成效。
法力流轉,匯入雙目,他眼前世界微微一盪。
在那玄妙視野中,老貓妖迅捷如電的身形頓時被放慢了數倍,其妖力運轉軌跡,風刃來襲角度,乃至牠藉助陰影騰挪的下一步落點,皆如掌上觀紋,清晰無比。
張天孝身形微晃,如同未卜先知,於間不容髮之際,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所有風刃的切割軌跡。
同時,他並指如劍,背後一柄土黃色法劍鏗然出鞘,劍光並不熾盛,卻凝練厚重,帶著沛然之力。
「破!」
劍光分化,不求極致鋒銳,而以精準為主,彈無虛發地點向老貓妖妖力運轉的幾個關鍵節點,以及牠試圖借力的幾處陰影區域。
噗噗噗!
悶響連連,老貓妖只覺妖力陡然一滯,身法也被打斷,好似自己所有的意圖都被對方看穿。
牠驚駭之下,厲嘯一聲,周身妖氣爆發,化作數十道虛實難辨的貓影,四散奔逃,企圖惑人耳目,真身則欲鑽入地脈縫隙遁走。
「想走?」
張天孝於下方才一直引而不發的戊土真元轟然注入腳下大地。
地脈聽令,水脈為鎖!
嗡——
老貓妖真身下方的地面陡然變得泥濘粘稠,此招是張天孝以道階【膏腴沃壤】之神妙,勾連引動的地下水脈。
數道渾濁卻堅韌無比的水鏈破土而出,如同擁有生命般,迅捷無比地纏繞上老貓妖的雙足與腰腹。
老貓妖驚怒交加,奮力掙扎,但那水鏈蘊含戊土鎮封與水脈纏綿之力,一時竟難以掙脫。
牠眼見逃生無望,色厲內荏地尖叫起來。
「住手,人屬!你可知我乾爹是誰,乃是狸王,堂堂練氣後期的大妖!你若敢傷我...」
張天孝豈會受此威脅,他劍訣一變,法劍光華再漲,如同山嶽傾壓,劍勢連綿,又將試圖掙脫水鏈的老貓妖逼得手忙腳亂,身上添了數道不深不淺的傷口,妖氣愈發渙散。
十幾個回合下來,老貓妖已是強弩之末,身上傷痕累累,妖力消耗巨大,被水鏈牢牢鎖住,再也無力反抗。
「饒...饒命!張仙師饒命啊!是小妖有眼無珠,衝撞了仙師!仙師饒我性命!」
張天孝見已徹底掌控局面,心念一動,纏繞著老貓妖的水鏈稍稍放鬆,令其不至於被繼續消磨,但禁錮仍在。
他並未收回法劍,氣息平穩地開口道。
「我此行,並非為取你性命而來,只為交易,方才你若好生說話,何至於此?」
老貓妖驚魂未定,喘著粗氣,碧綠的貓眼驚疑不定地看著張天孝,顯然不信有這般好事。
剛被打得半死,轉頭就說要交易?
張天孝知其多疑,也不廢話,直接自懷中取出兩枚貓薄荷壓縮丸。
一枚是與給虎妖一般無二的普通壓縮版,另一枚則是加了靈植提取液的加強版。
當然,在老祖聖諭下,此二者為下品與中品。
兩股奇異而誘人的香氣同時瀰漫開來。
老貓妖的鼻子猛地抽動起來,一雙貓眼鼓溜溜瞪得溜圓,死死盯住那兩枚小丸子,喉嚨里不受控制地吞咽起來,尾巴尖也開始微微顫抖。
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告訴牠,這是對自己極有好處的『寶丹』。
但剛剛才吃過虧,牠又不敢輕信,眼神在渴望與警惕間劇烈搖擺。
丹藥是好丹藥,然而自己不認識張天孝,剛剛又被打了一頓,著實無法判斷張天孝是在戲耍自己還是認真的。
張天孝將老貓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一勾,心底有數,也清楚妖類蠢笨,放心不下,當即補充道。
「閣下如今性命,全繫於我一人之念,我若欲加害於你,方才便可一劍了事,何必多費唇舌,更告知你雲澤張氏之名?我張家在雲澤立足,講究的便是一個信字。」
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處於驚疑不定中的老貓妖猛地一僵。
牠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對方實力遠超自己,要殺要剮不過舉手之勞,何必編造假話誆自個兒?
況且對方自報家門,顯然也不怕事後尋仇...
雲澤張氏,牠倒也隱隱聽過,似乎是毗鄰千嶂山脈頗大的家族。
想到這裡,老貓妖眼中的猜疑逐漸被權衡利弊所取代。
牠沉默了片刻,終於試探性地開口。
「仙師...想換取什麼?」
最重要的是,牠身無長物,著實不知道自家有什麼好寶貝值得張天孝親自上門,用如此粗礪的方式交易。
張天孝見老貓妖態度軟化,明白話已起效。
他並不擔心此妖事後報復,一來若老祖寶丹真如預期般對其有巨大吸引力,此次交易便是互利開端。
二來又無斷手斷腳,更沒取性命,雲澤坊市也有練氣後期的莊墨坐鎮,只要不觸及狸王乃至其背後更大的靠山的根本利益,等閒也不願輕易招惹一個擁有多位練氣修士,且背景似乎不俗的人族勢力。
「簡單,以此寶丹,換你領地內特有的幾種陰屬性靈草,以及...周邊無根腳練氣大妖的蹤跡。」
張天孝做了背調,將腹稿托出,提了條件,好歹薅點東西,不埋沒老祖寶丹。
並且風守青到底是築基大妖,張天孝不敢托大,多留條路也是好事。
老貓妖看著那近在咫尺,香氣誘人的貓薄荷壓縮丸,又感受了一下身上依舊存在的禁錮,最終咬了咬牙。
「好!我換!仙師可否先...先讓我驗看一番寶丹?」
張天孝屈指一彈,那枚普通壓縮貓薄荷壓縮丸便輕巧地落在老貓妖面前。
老貓妖迫不及待地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丸子,深深一嗅,臉上頓時露出極度陶醉的神情,妖力都似乎平和順暢了幾分。
只是其被水鏈束縛,動作頗顯滑稽。
「嗯...此物...此物確實能寧心靜氣,滋養妖魂...是好東西!」
牠邊說著,邊望眼欲穿地望著張天孝手中另一顆,氣味更甚的加強版。
張天孝遂將那枚加了靈植提取液的加強版稍稍靠近些許,更濃郁的異香撲面而來。
老貓妖渾身一個激靈,眼睛都直了,死死盯著那枚加強版貓薄荷壓縮丸,口水幾乎都要流出來,之前的恐懼和猶豫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儼然一副『貨太純了』的模樣。
牠連聲急道。
「這個更好!這個更好!仙師,我換!我都換!靈草就在我洞窟里,若不夠我還能借!!!」
旋即帶著一絲諂媚,小心試探著對張天孝道。
「仙師...您看,這禁制...能否先鬆開些許?讓小妖喚洞裡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崽子,將仙師您所需的靈材悉數取來,也省得仙師久候?」
張天孝目光掃過對方那副急切又不敢造次的模樣,心中瞭然。
他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是心念一動,那纏繞在老貓妖身上的水鏈應聲而解,化作精純的水汽重歸大地。
「可。」
...
隨著交易順利完成。
張天孝得到了所需的靈草和資訊,也驗證了貓薄荷對練氣期妖屬的強大效用。
他依言化去了老貓妖體內的限制,並未為難老貓妖,隨後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鬱鬱蔥蔥的山林之中。
那老貓妖兀自抱著兩枚貓薄荷壓縮丸,在原地深深嗅了許久。
幾隻從洞窟中帶出靈材的胎息小貓妖,也被那奇異香氣吸引,畏畏縮縮地湊近老祖身邊,一雙雙貓眼渴望地盯著那兩枚丸子,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呼嚕聲,抓耳撓腮,卻又不敢上前。
老貓妖瞥了小輩一眼,才警惕地四下張望,隨即嗖地一聲竄回自己的洞窟,準備好好享受這意外得來的『造化』。
數日後,準備萬全的張天孝,才帶著莊墨,正式踏上了前往嘯風嶺,拜會山君風守青的路途。
......
懸刃隘。
莊墨已等候多時。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見張天孝出來,恭敬行禮。
「家主。」
張天孝微微頷首。
「莊兄,此行需往千嶂深處一行,或有風險,勞你相伴。」
「分內之事。」
莊墨垂首應道,只是在其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絲不以為然飛快掠過。
在他看來,張家雖日益強盛,但為了那有些『虛無縹緲』的祭祖習俗,屢次冒險,如今更是要深入險地,不惜可能觸怒築基大妖,實非明智之舉。
只是身為附庸,他無法直言,只得將這份疑慮壓在心底。
這張家主莫非是因祭祖之事,被那所謂的祖宗保佑沖昏了頭?
竟行此險著!
也罷,且跟去看著,若事不可為,再勸家主迴轉...
兩人不再多言,駕起遁光,掠過下方因炎熱而顯得有些靜謐的坊市,投入遠處那一片被濕熱綠意籠罩的蒼茫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