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峰。
蘇家庭院,臨崖水閣。
暮靄沉沉,最後一縷天光被連綿的山脊吞噬,濃重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潮水,從千嶂山脈的方向無聲漫來,淹沒了溪澗,吞沒了林梢。
閣內,空氣凝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那股曾經涌動於三家之間的野心和不甘,經過多年的反覆試探卻無果而終後,已如同燃盡的香灰,只餘下冰冷粘膩的餘燼。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這種灰敗的味道。
蘇伯明端坐主位。
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一張舊輿圖上,那上面象徵張家的標記被他用硃筆反覆圈點,墨跡層層疊疊,幾乎要透破紙張。
他眉頭鎖著一個解不開的結,面色在燈下顯得有些晦暗,那份屬於練氣後期修士的沉凝氣度仍在,卻像蒙塵的玉器,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怠。
盧震岳沒有坐。
他魁梧的身軀像一尊鐵塔般杵在窗前,抱著雙臂,寬厚的背脊繃得死緊,好似在對抗窗外湧來的無形壓力。
絡腮鬍許久未曾精心修剪,顯得有些雜亂,襯得這盧家家主此刻的神色越發焦躁。
袁紫珊沒來,來的是其兄長,袁紫煜則癱在椅子裡,臉色比上次聚會時好了許多,顯然突破失敗的受損已彌補回來,可他眉宇間那股子鬱氣幾乎凝成實質,半闔著眼,似乎對一切都無動於衷。
這已是他們三日內的第四次聚議。
自打從丹照峰觀禮回來的家老口中,再次確認張家那對兄妹依舊沒有露面,張天孝依舊只是禮貌周全地應付過去,對他們的種種暗示視若無睹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疲乏和無力感,就像這山間濕冷的霧靄,悄無聲息地浸透了他們。
加之上次丹照峰納賦,張家再次以近乎無視的姿態掠過他們精心設計的『切磋』議題後,三家猶被抽了一記無形的耳光,雖未流血,卻痛入骨髓。
「蘇兄!」
盧震岳猛地停下腳步,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悶如困獸。
「難道我們就真這麼算了,他張家是勢大,可我三家百年經營,也不是紙糊的,就這麼...咽下這口氣?」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橫勁,但尾音卻泄了氣,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厭惡的虛浮。
強硬了太久,卻始終找不到著力點,這份強硬本身,也成了煎熬。
張家不接招,你能怎麼辦?
打上門去?
借他三個膽子他也不敢真跟有仙門子弟、黎家姻親的張家徹底撕破臉。
畢竟不滿歸不滿,如果讓他們自己去與張家動手,不如讓他們找個繩練練脖子。
「不算,如何不算?
袁紫煜沒抬頭,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神色,譏誚道。
「盧家主還有何高見,是集結族兵,強攻流雲峰,還是再去丹照峰,攔著張天孝的車駕,問他為何不肯嫁女?」
「袁紫煜!你!」
盧震岳額角青筋跳動。
「我如何?」
袁紫煜終於抬起眼,那眼神空洞而銳利,直刺盧震岳。
「我說錯了麼,聯姻,人家不接,試探,人家不理,展示底蘊,人家當看不見,蘇兄的築基大道尚在雲裡霧裡,張家的築基苗子卻是一個接一個...我們還有什麼,除了坐在這裡,一遍遍重複這些車軲轆話,我們還能做什麼,等著張家哪日心情好,施捨點殘羹冷炙?」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早已麻木的傷口。
「好了。」
蘇伯明抬手,制止了可能再度升級的爭吵。
這個動作他做了太多次,甚至有些厭煩。
「袁兄話雖刺耳,卻也是實情,我三家眼下,確是進退維谷,進,無門,退...心有不甘,且恐日後再無立足之地。」
蘇伯明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今日不妨都說說,最壞的打算,若張家始終這般油鹽不進,我等...該當如何自處?」
閣內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甚。
袁紫煜和盧震岳俱緘默下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兩家都不想徹底失去擁護張家的機會,徹底淪為潛力弱張家數等的蘇家附庸。
蘇伯明看著兩人神色,心中那點算計又開始活絡。
袁紫煜近乎心死,盧震岳徒有悍勇,這正是他想要的。
耗盡他們最後那點對張家的指望,讓他們徹底明白,依附張家是條走不通的窄路,唯有全力支援他蘇伯明衝擊築基,三家擰成一股繩,才有一線生機,才不至於被張家慢慢吞得骨頭都不剩。
因此蘇伯明才不斷組織三家一次又一次商議試探,消磨兩家耐心。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再添一把火,直到把這兩家最後的人心士氣收攏到蘇家旗下...
「家主,急報!」
一個蘇家弟子略顯驚慌的聲音在閣外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蘇伯明眉頭一皺。
「進來。」
一名年輕弟子快步而入,氣息微亂,雙手奉上一枚青色玉簡。
「稟家主,方才山門處有客來訪,是...是雲澤張氏遣使到來,名為車文、車武,遞上此物,言明交予三家主事共覽,之後便告辭離去。」
「車文車武?」
盧震岳一愣。
「張家那兩個新晉練氣的附庸?」
袁紫煜也稍稍坐直了身體,死灰般的眼裡閃過一絲狐疑。
車家是張家為起勢前的附庸,與余家、戴家、林家為張家心腹,今派心腹練氣來,所為絕不簡單!
蘇伯明心中莫名一跳,接過玉簡,靈識沉入。
片刻之後,他握著玉簡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神色頓時閃過錯愕,隨後迅速被凝重取代。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在盧震岳和袁紫煜臉上掃過,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
「張家...下戰書了。」
「戰書?!」
盧震岳一步跨到桌前。
袁紫煜也倏然睜大了眼睛。
張家主動遞戰書?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戰書在此,自己看吧。」
蘇伯明將玉簡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顯然心緒波動極大。
盧震岳迅速與袁紫煜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張家沉寂一年,突然主動挑戰,絕不可能簡單!
盧震岳一把抓過玉簡,靈識粗暴地探入,隨即臉上表情如同開了染坊。
先是驚詫,接著是狂喜,最後是羞辱般的氣極反笑。
「好,好個張天孝,終於肯接招了!」
他低吼著,但隨即臉色猛地一沉,如同吃了一嘴蒼蠅。
「可是...『張家二代子弟張立玄』,張立玄,那個張天忠的兒子,我記得...這崽子不是才十八嗎?這是剛突破練氣了?!」
袁紫煜接過玉簡,迅速看完。
「張家家主之意,邀我蘇、盧、袁三家嫡系傑出子弟交流道法,砥礪修行,於三月之後,在翠屏峰進行『切磋比試』...」
這番念罷,他嘴角那抹譏誚的冷笑再次浮現,卻比之前更冷,更尖銳。
「張立玄...呵呵,練氣一層,張家這是把我等當猴耍,還是當他家子弟是謫仙下凡,胎息破練氣就打算橫掃同階了?」
張立玄?
張天忠的兒子,莊墨的曾外孫?
讓一個剛破練氣,乳臭未乾的小子,來挑戰他們三家精心培養的嫡系子弟?
還大張旗鼓下戰書,約定三月之後?
「荒謬,荒唐!」
盧震岳氣得笑出聲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亂跳。
「他張天孝是失心瘋了,還是覺得我三家無人,用一個練氣一層的小兒來搪塞我等?」
袁紫煜冷笑連連,道破張家打算。
「好,好一個張家,好一個張天孝,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們!用一個最不成器、剛剛突破的子侄來應戰,贏了,是他張家教導有方,連新破練氣的子弟都能『交流切磋』,輸了,也無傷大雅,不過是稚子學藝不精,無論如何,他都立於不敗之地,而我三家...無論接不接戰,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蘇伯明他眉頭緊鎖,飛速思考著張家這反常舉動背後的所有可能。
羞辱?
試探?
還是真的有了什麼依仗,認為那張立玄能創造奇蹟?
可一個練氣一層,就算打娘胎里開始修煉,又能強到哪去?
盧家鳴鼎、自家萱兒,哪個不是練氣二層、三層,法術純熟,法器在手?
莫不是真如袁紫煜所說,張家根本就沒想贏,只是想用一個最無關緊要的棋子,來徹底堵住三家的嘴?
用一場註定失敗但姿態擺足的切磋,來宣告張家對三家『小打小鬧』的最終態度。
不予理會,但給予主家對附庸的『體面』。
想到這裡,蘇伯明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若真如此,那張天孝的心機就太可怕了!
這是要將他們三家最後一點臉面,放在腳下,再輕輕碾碎!
這會寒了所有人的心!
除非他張家出了築基,否則這半郡之地恐怕無人會歸心!
幾十年的納賦,統合,竟如此輕賤?!
不...
蘇伯明面如寒霜,眯了眯眼。
張天孝這是在賭!
若自家不從,促成諸家寒心,那三家別說日後與旁系姻親,恐怕待到張家出了築基,就是三家滅亡之時!
念及此處,他心中更是寒如淵獄,冷冷道。
「張家此計,甚毒,接,則我三家勝之不武,敗則顏面掃地,無論如何,都顯得我等與一稚子糾纏,落了下乘,不接,則更顯怯懦,連張家一個新破練氣子弟的挑戰都不敢應,日後還有何面目立足?」
「那難道就任由他張家如此戲耍?!」
盧震岳低吼。
蘇伯明沉默片刻,眼中漸漸凝聚起一絲決絕的厲色。
「不,要接,而且必須接下,還要贏得漂亮,贏得徹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黑暗中張家所在的方向,好似在與那個年輕的張家家主對峙。
蘇伯明沒有將自己的猜測丟擲,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盟友。
「人家把台階都遞到腳邊了,我們沒有不踩上去的道理!」
「這三個月,鳴鼎、萱兒、湛皓他們,全部閉關,家族資源敞開了用,我要他們三個月後,以最佳狀態,登上擂台,不僅要贏,還要贏得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盧震岳重重哼了一聲,眼中凶光閃爍。
「蘇兄放心,我家那小子鳴鼎知道輕重。」
他彷佛已經看到自家好大兒在擂台上大展神威的樣子。
袁紫煜則重新癱回椅子,懶洋洋道。
「湛皓是幫不上忙了,湛暉不受寵,還在練氣一層,就看你們的了...只是,蘇兄,咱們是不是也該派人打聽打聽,那張立玄...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張天孝敢這麼玩,總不會真是讓他來送死的吧?」
蘇伯明點頭。
「自然要打聽,但也不必過於緊張,一個剛突破練氣,年紀輕輕的娃娃,三個月,就算把他泡在藥罐子裡,又能提升到哪去?」
他這話既是說給盟友聽,也是在安慰自己。
當聊罷此事,閣內只剩下他一人時,蘇伯明看著桌上那枚玉簡,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開。
若張家真冷酷如此,他若屈從了,築基時恐怕也難過心頭那關!
反正你張家好歹還要幾十年,我蘇伯明未必不能搶先一步築基!
...
翠屏峰山道之上,兩道身影正駕馭著不算迅捷的遁光,沉默地向雲澤方向返回。
正是送完戰書的車文、車武兄弟。
車武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低聲對兄長道。
「哥,我聽說那三家...尤其是盧家和蘇家,兩家嫡系生猛的很啊!」
車文眉頭緊鎖,嗯了一聲。
「是啊...家主此計,是否太過行險?那三家子弟,畢竟修行年久,盧鳴鼎、蘇萱兩人,前者聽說數月前練氣三層,後者也在練氣二層多年,鬥法經驗、法術掌握,絕非我等這些剛入練氣,手段粗淺的可比,萬一...立玄公子臨場有個閃失,或是被什麼奇詭法術克制...」
車武也是憂心忡忡。
「是啊,家主將此重任全繫於公子一身,會不會...太托大了些,咱們是不是該勸勸?」
車文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嘆息道。
「家主深謀遠慮,非我等所能揣測,既已定計,想必有所依仗,我等只需奉命行事便是,只是...」
他回頭望了一眼夜色中已然看不清輪廓的翠屏峰,喃喃道。
「這三個月,怕是不好過啊,三家必定傾力栽培那幾位應戰的嫡系子弟,就等著三個月後,一雪前『恥』呢。」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憂慮。
這差事辦得,心裡著實沒底。
家主這手棋,下得太大,也太險了。
他們把戰書送到了,可心頭那塊石頭,卻比來時更沉了。
......
而遠在流雲峰的張天孝,卻發覺家中為張天衡立下的雕像正隱隱冒著靈光,這一變化讓他肅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