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關於...福地界種之事。」
張天衡緩緩道。
陸尋聞言,臉上笑容微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光滑的面上輕輕點了點。
「福地界種...師弟你常年閉關清修,怎麼忽然關注起這個了?」
他目光掃過張天衡,似有所悟。
「可是家中來信提及?」
洞府外,一陣山風掠過,穿過松林間隙,發出悠長而低沉的嗚咽,隱約傳入室內,更顯得室內茶香靜謐。
「正是。」
張天衡坦然點頭,將家書中提及的嶺海郡格局變化,黎家築基,孔黎兩家結交示好,以及對方隱隱透露的關於福地之爭的險惡與結盟之意,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番。
「家中受此厚待,又承孔、黎二家坦言相告此等秘辛,於情於理,都需有所回報,他們最為關切的,便是下一次福地蹤跡顯露的大致時間,家中兄長亦來信囑託,望我能設法探聽一二,師弟思來想去,門內相識者中,唯師兄你見聞廣博,又是真人嫡傳,或可知曉些許風聲。」
陸尋靜靜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頷首。
「原來如此,黎家新晉築基,孔家為其張目...此事我略有耳聞,孔家確實向門內報備過,他們這般急切打聽福地訊息,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新晉築基,第一次踏入福地爭奪,若能預先有所準備,活下來的機會總歸大些。」
他端起茶杯,飲了一口,似在整理思緒。
窗欞之外,雲海緩緩流動,偶爾露出下方被積雪覆蓋的深谷一角,白得刺目。
「關於福地界種...」
陸尋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此事,確實快了,師尊近年閉關,具體細節我亦不甚明瞭,不過,十年前我替師弟你送家書回嶺海之後,在劍門曾偶然聽聞幾位前輩談論,他們提及,上一次有記載的紫府級福地落下,已是七十餘年前,按常理,這類域外福地,大約六七十年便會有一座循跡而來,即便時間略有偏差,前後也不會超過十年,可上一次至今,已逾七十載,太虛之中卻遲遲未見明顯蹤跡顯露,確實有些反常。」
他看向張天衡,語氣肯定了些。
「就在約莫一年前,我從劍門返回載物道前,隱約聽聞門中幾位主事的真人已有決議,認為不宜再空等下去,打算就在這兩三年內,便請司辰一道的契曜宮真人出手,以大神通搜天索地,探尋太虛深處,看是否有福地蹤跡被遮掩或偏移,一旦確定方位,牽引顯化便是後續之事了。」
「契曜宮,司辰一道?」
張天衡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具體名號。
「嗯,司辰一道為旁門道途,修行者稀少,古時每朝每代倒有專門的司天監,如今帝君不顯,顯世道統僅契曜宮一道,此道修士精擅觀測星象,推演天機,溝通太虛異力,對於鎖定牽引域外福地這等事,乃是行家裡手。」
陸尋解釋道。
「此事若動,恐怕不止我通明門,江南之地各家有資格參與福地瓜分的真人們,多半也會被驚動,共同請託,所以,說快也快,左右不過這三五年的光景,必有動作。」
三五年的時間,對於修士而言,確實不算長。
張天衡心中稍定,這份訊息,足以回報家中,也讓孔黎兩家有所準備。
正事問罷,洞府內的氣氛輕鬆了些。
張天衡看著眼前氣息淵深的陸尋,心中一動,趁機問道。
「多謝師兄解惑,另外...師弟冒昧,如今既已練氣後期,不免遙想築基之境,師兄早已登臨此境,不知可否為師弟解惑,這築基關竅,究竟重在何處?」
陸尋聞言,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
「師弟未雨綢繆,也是應有之義,你如今四旬有二,根基漸厚,依此進境,甲子歲前築基大有可期,早些籌謀,並無不妥。」
他稍作沉吟,神色認真了幾分。
「築基之要,籠統而言,便是將修士在練氣期凝聚的三重道階徹底熔煉合一,並以之為基,將胎息期錘鍊的『六識』靈性盡數熔鑄其中,最終於依著功法,以神識為錘,鍛打出獨屬於你自身道途的仙基,此過程兇險異常,一旦開始便再無中斷,不成即隕,故而影響因素極多。」
「其一,自然是道行,修士與自身道途意向能否契合如一,皆關乎熔煉道階、鑄成仙基雛形之難易與成敗。」
「如師弟你所修戊土願力之道,家族越興旺,提供給你的香火願力越純粹磅礴,你凝聚『生民萬相』便越紮實,將來以此為基礎熔鑄仙基時,自然把握更大。」
「同理,練氣時所修法術、所習瞳術劍訣等,越是精深入微,於構築仙基之時,亦能化為滋養與印證,使其愈發圓融強固。」
「故而底蘊深厚的仙宗世家,往往令嫡系子弟在築基之前,廣涉諸術,厚積底蘊,直至將近甲子大限,方嘗試破境,以求道途圓滿,你因出身之故,前期修行有所耽擱,然稟賦尚佳,師尊傳你《萬民奉土章》,讓你精修香火神術,亦是此理。」
「以萬民願力為土,奉養道基,正合你道途根本。」
張天衡若有所思,緩緩點頭。
陸尋繼續道。
「其二,便是靈資外物。」
說到此處,這位真人之後也不禁略帶感慨。
「最常見者莫過於凝基丹,此丹雖列為練氣之屬,卻能實實在在橫添半成築基把握,對於築基這等大事而言,半成已彌足珍貴,各家又有後人,故而常年奇貨可居,縱在築基修士之間,亦屬珍稀難求之物。」
「差一些的,則尋覓與自身道途相契的練氣靈物,作為熔鑄道階時的薪柴,聽聞有金丹真君坐鎮的洞天內,對嫡系子弟甚至奢侈到用紫府級靈物來輔助築基!」
「那般成算,自非尋常修士所能企望。」
張天衡聽得心神搖曳,紫府靈物為薪柴...
那等景象,確實遠超他當前眼界。
陸尋話鋒一轉,看向張天衡的目光裡帶上一絲意味深長。
「其三,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便是資質根骨。」
「此資質,師弟可知,靈根與靈竅之別?」
張天衡坐直了身體,他知道自己身具六靈竅,對此自然格外關注。
陸尋聲音平緩,似在講什麼秘辛。
「聽聞古早之時,天變以前與今時迥異,修士修行乃服氣養性之道,並無靈竅之說,彼時修士資質,便看靈根優劣,靈根者,乃先天親近,能承載道性之基,可謂天授道種。」
「後來天變既生,靈機日衰,天地有缺,大道法則亦隨之遷易,那古法『服氣養性道』因世移時異,修行愈見崎嶇,隨之而來的,便是修士資質的『退轉』。」
「昔年凝練如根的稟賦,在道法流轉間,也似被歲月淘洗、化入塵煙一般,漸漸稀薄乃至崩解,而今我輩所循的『紫府金丹道』,方應時而起,漸成主流。」
陸尋話音暫歇,目光掠過張天衡沉靜專注的面容,又似不經意地掃向窗外。
風雪正緊,一團蓬鬆的積雪不堪重負,自洞府簷角松枝上滑落,『撲』地一聲悶響,砸在下方厚厚的雪氈上,打破了室內短暫的寂靜。
抿了口熱茶,陸尋繼續道。
「三靈竅,約合今之下品靈根;六靈竅,可擬中品靈根;至於九竅,則與上品相若。」
「單以吞吐靈炁、運使道法論之,同層次的靈根與靈竅大抵相差彷佛,靈根許快一線,卻未成霄壤雲泥,二者真正的分野,實落在那築基關隘之上。」
洞府內一時安靜,只有茶香裊裊。
石壁上瑩石散發著柔和穩定的光,將兩人影子投在光潔的地面上。
「靈根,乃『求氣』之基,本身便蘊含一絲特定的『道性』意象,築就仙基,本質便是身合道途,以功法求取,顯化道途那一點契合自身的神妙。」
陸尋解釋道。
「擁有靈根者,好比體內擁有了仙基的龍骨大梁,築基三階則只需填充其中,築基時,修士便只需完善這個框架,使其築為一座完整的仙基。」
「而靈竅者,則只有靈根納氣之能,卻需從無到有,完全憑藉自身道行,以神識為錘,將築基三階相融,鍛出仙基,構築一切,如平地起高樓,二者難度與風險,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哪怕只是最下品的靈根,在築基時,也比尋常靈竅者,至少多出一成把握!」
一成!
張天衡心中震動。
在築基這種關頭,一成把握的價值,可是超過一枚凝基丹!
「竟有如此差別!」
他不禁追問。
「那...師兄,這靈根資質,如今可還常見?若是靈竅之身,可有途徑...逆轉化出靈根?」
張天衡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氣海府所在,猶自假想自己若有那靈根...
陸尋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稀少,便是對應六靈竅的中品靈根,也鮮少能見,上品靈根更是未曾見過,也許他家嫡系或有,只是此等事不足為外人道...」
他頓了頓,看著張天衡眼中對「逆轉化出靈根」那一絲渺茫的期盼,語氣帶著些許無奈,告誡道。
「至於靈竅逆轉化靈根...師弟,此乃逆天改命之事,絕非易途,古時或有秘法,但皆隨天變後大多事皆已湮滅無聞,當今之世,我從未見識過有能將散落的靈竅重聚為完整靈根的可行之法,此路之艱...猶比無靈竅的凡人生出靈竅,可視絕途,切莫執念於此,以免誤了道心。」
張天衡聽到『可視絕途』四字,眼中那點微光暗了下去,但神色很快恢復平靜。
他本就是心志堅韌之人,得知希望渺茫,便不再糾結,轉而關注更務實的問題。
陸尋見他神色轉換,心中暗贊,這才繼續,同時壓低了聲音。
「而且...關於靈根被打散化成靈竅之事,我曾從家中長輩口中聽過一種不便明言的說法...聽說,這與古時一位魔祖所為有關,甚至...我等如今奉為主流的紫府金丹道,在古時也曾被斥為紫金魔道!」
此言一出,張天衡頓時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無關洞府外的風雪,而是源於某種觸及古老禁忌的驚悸。
他立刻收斂心神,不敢深想,更不敢追問。
陸尋也適時打住這個話茬,轉而道。
「總之,靈根之資,可遇不可求,師弟身具六靈竅,在當世已屬中上之資,勤修不輟,輔以得當外物與家族願力,有師尊在,築基希望甚大,不必過於介懷。」
張天衡深吸一口氣,將方才聽到的秘辛暫壓心底,問出另一個常見疑惑。
「師兄,常聞修士最好於甲子年前突破築基,過了甲子,便氣血衰敗,築基希望渺茫,此說可確有其事?其中緣由究竟為何?」
「此說流傳甚廣,有其道理,卻也不盡然。」
陸尋解釋道。
「築基之程,往往需五至八年光陰,一旦啟途,外力難借,對肉身氣血、精元心神的耗損皆極深,凡人甲子一輪迴,修士雖非凡軀,然築基之前,肉身根基仍在凡俗之域中演化。」
「過了甲子之齡,氣血精元便自然步入衰微之期,不復壯年時那般充盈奔涌,以此漸枯之態衝擊築基,艱險自增,把握亦隨之減損數分,憑空矮人一頭,故甲子前築基,被視作一段較佳的時機。」
「但世事無絕對,若道行足夠深厚,準備萬全無失,或得紫府一級靈藥補益氣血,縱過甲子之齡,亦非無望功成,此說只是坊間傳言,往往誇大其詞,多添油加醋,口耳相傳之下久而久之,便漸成『過甲子則築基無望』之說。」
陸尋頓了頓,看著張天衡,笑道。
「師弟不必為此介懷,夯實根基,待水到渠成之時,便是最佳時機。」
他最後補充道。
「至於為何不提倡過早築基,方才亦曾言及,練氣期所修諸般道術劍訣,實為鑄就仙基之資糧,待修士築基功成,脫胎換骨之時,一身所修術法亦如靈種入土,於自身道途之中生根抽芽,漸與仙基交融涵養,將蘊化出獨屬己道的諸般玄妙變化。」
「若築基過早,恰似幼木未固,先發華實,恐根基難穩,來日道途受限,故而大勢力培養子弟,寧肯於練氣浸淫數十載,將法術修至圓融,瞳術、劍道乃至諸藝皆達一定火候,待年近甲子,氣血、修為、技藝皆臻己身巔峰,方行破境,來日方可行穩致遠。」
「師弟雖啟道稍遲,然今道途已明,復有家族願力相佐,正當靜心修行,厚積底蘊,屆時築基,未必不及他家嫡傳。」
一番長談,撥雲見日。
張天衡只覺心中許多迷霧散開,對前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他起身,鄭重向陸尋躬身一禮。
「聽師兄一席話,勝讀十年道藏,解惑之恩,天衡銘記於心!」
陸尋坦然受了他一禮,笑道。
「師弟客氣了,同門之間,理應互助。」
他目光落在張天衡身上,又看了看自己方才置於架上的長劍,忽然興起。
「正事既了,師弟難得來我這一趟,不必急著走,我剛從山門回來不久,於劍道之上略有新得,自覺離那『劍意』之境,似乎更近了一步,師弟雖主修戊土,但當年劍術也未曾落下吧,不如你我切磋印證一番,我以築基修為與你餵招,將其中一些關竅感悟說與你聽,或對你日後修行亦有益處。」
張天衡聞言,心中微動。
能與築基劍修切磋,體悟更高層次的劍道韻味,確是難得機遇。
而家書回信,距下次師尊程於飛來尚有時間,不急於一時。
他亦是果斷之人,當即應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還請師兄指點!」
陸尋朗笑一聲,起身取劍。
「好,便去我洞府後的試劍坪,那裡開闊些。」
兩人前一後走出洞府。
門外,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了幾分,鉛雲低垂,似乎正在醞釀一場新的風雪。
寒松靜立,枝頭積雪愈發顯得沉重。
然而在這片凜冬肅殺之中,螢幕外的張無疾卻很期待。
...
【您的子孫張天衡進行了一次祭祖。】
【香火值+11276!】
【這次的貢品已進行香火強化,是否提取?】
【這次的祭祖您是否打算降下恩賜?】
...
【貢品:九珍靈果脯】
【介紹:採集九種初階靈果,以秘法蜜煉而成,甜而不膩,蘊含溫和靈氣,經由張家二代傳人張天衡供奉,得香火強化,食之可獲得功法『萬民奉土章(圓滿)』...】
...
對此,張無疾目光沉靜,心中卻起波瀾。
哪怕早已預料,當切實要抵達練氣圓滿,距築基僅一步之遙,他的內心仍難免掀起道道漣漪。
張無疾心念微動,那盒經由香火強化的【九珍靈果脯】便出現在手中。
開啟玉盒,九色果脯晶瑩剔透,異香撲鼻,更有一層承載著願力的金輝氤氳籠罩。
他拈起果脯,當即送入口中。
頃刻煉化!